想想還是該去打些水來,給他擦把臉。一面囑咐他睡,一面就拿了銅盆往窯洞外面走,還沒出門,聽見有人喊:"葡萄!葡萄是我!"葡萄抓起窗臺上的鎖,就來拉門。
叫門的人又喊:"葡萄,我進來啦?"葡萄這才聽出是孫少勇。她摸摸自己胸口,胸口揣了面鼓似的。她說:"是二哥呀!等我來給你開門。"她一抬頭,見少勇已從臺階上下來了。他是從矮門上翻過來的。幸好翻過來的是他,是個其他誰,二大又得死一回。
孫少勇往屋裡走,葡萄「啪嗒」一下關上門栓,把鎖套進去,一推,銅鎖鎖上了。她的手一向主意大,常常是把事做下了,她的腦子還不太明白她的手早就先拿了主意。她鎖上門,腦子還在想:咦,你連少勇也信不過?原來她葡萄是頭一個信不過少勇。
"你要去哪兒?"少勇看她一身孝衣。
"去看看咱爹的墳。""你去,我在家等你。少勇一臉陰沉,兩個大黑眼圈,人老了有十歲。
第九個寡婦三(4)
"死了還算啥敵人?死都死了,還有罪過?還不能去看看?"葡萄說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少勇突然說:"葡萄,他死了,我這輩子也搭進去了。"葡萄不動了,微微歪過臉,看他埋在重重心事下的眼睛。他見院子中間有堆沒劈完的柴,走過去,人往下一沉,屁股落在柴捆上。
"我這輩子相信革命、進步,早恨透封建落後,剝削制度。到了還是不叫咱革命、進步。"少勇點上煙,抽起來。
"誰不叫你革命?"葡萄問。
"誰敢!越不叫我革命,我越革命叫他看看!懷清是我主動請求政府槍斃的!我還在通過關係跟我大哥聯絡,讓他棄暗投明,從國外回來,爭取立功贖罪。
"你叫他們槍斃咱爹的?"葡萄看著這個慢慢不太象少勇的人。她眼裡,這個白淨臉兒,帶倆大黑眼圈的男人一點一點丟失了她所熟悉的孫家男兒模樣。
"我表態當然關鍵呀!那次監嘯你聽說了吧?那是一次反革命大示威!一個個審下來,沒一個犯人說得清,就孫懷清一人招供了從頭到尾的情況。不是他領頭鬧的還能是誰?""你叫他們槍斃咱爹?"葡萄還是想把這個慢慢成生人的人看明白。
"我一個四四年就入黨的抗日干部,叫家裡三個人給連累成了個這——昨晚上通知我,不叫我上朝鮮了,叫我下地方!"葡萄有一點明白了,他叫人把他爹的房子、地分分,又把光洋拿出來叫人分分,最後還叫人把他爹給斃了。原來分大洋不叫分大洋,叫進步,殺爹也不叫殺爹,叫進步。看看他,進步成了個她不認得的人了。
"孫少勇,你走吧。"孫少勇沒留神到葡萄的聲音有多冷。他只看見穿著白色麻布孝服的葡萄真好看。從來沒這麼好看過,光讓他看看都是豔福。
他說:"咋了?""走了,就別記著這個門。"他慢慢站起來,眼睛眨巴著,心裡想他在哪裡惹她了。
他說:"我這是為咱好哩。這麼要求進步,部隊還把我踢出來,我要不跟孫懷清劃清界限,還不知道組織上給個啥處置哩!全國到處在肅清反革命,城裡一個機關就有十幾個人給打成反革命,都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