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愛葡萄是突然之間的事。就在她和陶米兒為搶香皂打架的第二天。葡萄在坡池邊挖出黑泥來坑布。她在坡池那邊,他在這邊。他見她把掛到臉上的頭髮用肩頭一蹭,但一動,它又掛下來。他怎麼也想不出話來和她說,連「喲葡萄,是你呀?」或者「葡萄,坑布吶?」那樣的廢話也說不成。他越急越啞,乾脆就想招呼也不打地走了。葡萄是在他要逃的時候發現他的。她居然一時也說不成話。兩人都那樣急啞了。那天夜裡,他躺在土改工作組的男兵們鬧人的呼聲裡,責罵自己,不讓自己去想葡萄。最後他賭了自己的氣,心裡說,好吧好吧,叫你想!你去想!其他什麼也不準想,只去想葡萄、葡萄!他真的就放開了去想,痛快地想了一個多鐘頭,最後睡著了,睡得很香。
再往後就是磨棚的黃昏,那之後他不再想東想西,全想定了。葡萄得是他的。葡萄和他說了那個琴師,也沒讓他受不了,因為他想不論怎樣,葡萄就得是他孫少勇的。
這不都安排好了嗎?先是沒了弟弟鐵腦,後是沒了父親孫懷清,葡萄給徹底解放出來,是他的。似乎也是一種高尚的美好的新時代戀愛,孫少勇心裡都要湧出詩了。
紅薯窯往深裡挖了一丈,又往寬裡出不少。現在孫情清躺乏了,能站起來,扶著地窯的牆挪幾步。葡萄把他藏在屋裡藏了一個多月,到他腿吃得住勁能踩穩紅薯窯的腳踏子了,才把他轉移下去。讓他下窯那天,她用根繩系在他腰上,繩子一頭抓在她手裡,萬一他踩失腳,她能幫著使上勁。一個多月,他在屋裡度生死關,葡萄得點閒就去地窯打洞。她總是夜深人靜趕著老驢把挖出的土馱走,馱到河灘去倒。
這時的紅薯窯裡能擱張鋪,還能擱張小桌,一把小凳。牆壁挖出稜稜,放上小油燈,軍用水壺,一個盛著乾糧的大碗。
孫懷清和葡萄平時話很少。最多是她問他傷口疼得好點不。他的回答總是一個「嗯」。
把他挪到下頭的第二個禮拜,葡萄送下一碗扁食,一碟蒜和醋。她用籃子把吃的擱在裡頭,萬一碰上人,就說她去窯裡拿紅薯。不過她仔細得很,一般都是等各家都睡了才送飯。
孫情清嚐了兩個扁食,韭菜雞蛋餡。葡萄坐在他旁邊的小凳上,呼啦呼啦扯著納鞋底的線。
"淡不淡?"她問"中。"他答。
"養的幾隻雞下蛋了。"他沒說什麼。什麼「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之類的話他是說不出口的。什麼「孩子你何苦哩?為我這麼受症」之類的話,說了也沒用,他把葡萄從七歲養大,她有多死心眼別人不知,孫情清還能不知?那天他兩個直打虛的腳踩在窯子壁上掏出的腳蹬上覺得一陣萬念俱灰,他抬起頭,見葡萄臉通紅,兩手緊抓住系在他腰上的繩子,繃緊嘴唇說:"爹,腳可踩實!"他不忍心說什麼了。下到窯底,他喘一陣說:"讓我利索走了不挺美?"他聽她在地窯上邊楞住了。他從那楞怔中聽出她的傷心來,爹這麼不領情。
他不和她說孫少勇的事。他什麼都明白,她明白他是明白的,話就沒法說了。說那個忘恩負義的王八孽種大義滅親不得好報?說這種叫他們自己老不高興的話弄啥?說好歹他混成了個拿手術刀的,葡萄你嫁他以後不會太虧。這種事葡萄不說穿,他是不能說穿的。就是自己親閨女,男女的事也不能由爹來說穿。傳統還是要的,儘管沒了門面了。他每次只問她自己吃了沒有,別盡省給他了。葡萄總說夠著哩,一畝半地種種,收收,紡花織布去賣賣,夠咱吃了。她說分到的幾棵槐樹可以砍下,做點傢俱去賣,攢錢買頭牛,能過得美著哩。
吃也不是最愁人的。孫情清吃著溫熱的餃子,聽葡萄呼啦呼啦地扯麻線。他給醋嗆了一下,咳起來,傷口震得要裂似的。葡萄擱下鞋底,趕緊給他插背,一手解下頭上的手巾就給他掩嘴。他們說話都是悄聲悄氣,有噴嚏都得忍回去。萬一有人從窯院牆外過,聽見他咳嗽他又得挨一回槍斃。
第九個寡婦三(7)
平定下來,他也沒胃口吃了。葡萄拿起鞋底,眼睛看著他,想勸他再吃幾個餃子。他突然笑笑,說:「這會中?」
葡萄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說:這樣躲會中?這能躲多久?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能保準不鬧個頭疼腦熱,風寒咳嗽?
葡萄說:"有空再給這窖子挖挖。"孫懷清也明白她的意思。葡萄是說:真正愁人的事是沒有的。把紅薯窖再挖大,反正這裡沒別的好,就是土好,任你挖多大多深也塌不了。這就能躲舒服、躲長久了。躲一步是一步,這裡什麼事都發生過:兵荒、糧荒、蟲荒、人荒,躲一躲,就躲過去了。
葡萄又說:"再買些石灰,給抹抹。"孫情清想,那樣就不潮溼了,點盞小燈,也亮些。
她見二大手摸腰帶,便從自己口袋裡掏出火柴。
"人外頭都不使火鐮了。"她說。
地窖裡氧氣不足,火柴擦著又滅。她抬起頭,看看挖得坑窪不平的窖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