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票沒有?」列車員用腳踢踢他屁股。
旁邊的旅客說:「這大爺肯定病得不輕。」
「沒票?沒票跟我走。……不走?行,有人讓你走。」列車員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身後跟了兩個乘警。乘警沒什麼話,一人拽一條胳膊就把謝哲學拽走了。
謝哲學只是盼望頭低得把臉全藏住。藏住臉一火車人就看不見他這個人了。乘警帶他走過一節又一節車廂,他想,這是在讓他遊街哩。那時讓孫懷清遊行,他不出門去看,也不叫媳婦和小荷出門。他覺得讓孫懷清吃顆子彈算了,那樣多仁義。火車上這一趟比他一生走的路都長。他沒數數,一共走了多少車廂。假如他數的話,會發現不過才六節車廂。到了乘警辦公室,其中一個乘警說:「耍賴,是吧?」
第九個寡婦六(7)
謝哲學不吱聲。他覺得承認或抵賴都會延長這一場官司。
「去哪兒?」另一個乘警說。
他更不能吱聲。要說去史屯的話,他們一通知史屯派出所的民警,他可完了。公社書記的老丈人讓警察遊了街再押送回來。
「你是啞巴?」頭一個乘警冷笑著問。
他趕緊點點頭。但立時知道頭是不該點的,十啞九聾,裝啞就得裝聾。
兩個乘警果然笑起來。
「你要是不開口,我們只好送你到總局去。車到西安你就跟我們走吧。」
他看著兩個警察一模一樣的黑布鞋。然後又看他們腰上別的手槍。他們的手又黃又瘦,也是半飽半飢的人。他一直沒看兩個警察的臉,到了第二上午,一個警察端了一盒大米飯上頭蓋著炒洋蔥,他都不知道這是一個剛上班的警察,昨晚那兩個去睡覺了。他吃了一輩子不知洋蔥有恁好的滋味。一口一口的飯噎在他喉嚨頭,他得停下來,等著它唿嗵一下落到肚裡,才能再吃下一口。那肚子又空又荒涼,一口飯掉進去直起回聲。他不管他們給他送哪兒去;他此刻一個人只剩了一張嘴,只管張、合、嚼動、吞嚥。
下午一頓飯之後,火車到了西安。他整個人讓洋蔥米飯暖著,肚裡揣了個小火盆似的,一點不覺冷。就在那不生爐子的拘留室坐著,他也暖洋洋的。拘留室裡有男有女,捉蝨子的、睡覺的、望房梁、望地板的都有。謝哲學是唯一靠著牆便睡著的人。
一覺醒來,正是半夜。第一個念頭在謝哲學心裡露頭的是:現在我可是成了蹲過號的人了。旁邊的鼾聲高高低低,他這輩子居然也跟小偷、扒手、強盜在一個號裡打鼾。還不定得蹲多久。肯定媳婦這會兒把女兒叫到家來了。女婿也派了民兵滿世界在找他,手電筒、狗叫、人喊,周圍四十個村子這一夜算給鬧騰壞了。他們要找的那個老實斯文的謝哲學給當扒手正關著呢。
說不定史屯公社還要開他鬥爭會。現在在隊裡的柿子樹上摘個柿子,叫人看見都得開鬥爭會。開鬥爭會又讓他的乘龍快婿露一手,對老丈人也要講究原則,決不姑息。他不配做小荷的爹,小荷肚裡孩子的姥爺。
他叫起來,說他要尿。
這是他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警衛說:「那不是尿桶嗎?」
謝哲學說:「這屋裡有婦女哩。」
警衛說:「婦女都不嫌你,還把你個老棺材瓤子臉皮給嫩的!」
謝哲學說:「那它就是嫩,我有啥法子?你不叫我去出去尿,我可鬧人啦?」
警衛只好開啟門,哈欠連天地跟他去院子那頭的廁所。
過了五分鐘,警衛在外頭問:「你是尿是屙?」
謝哲學在裡頭答道:「屙。」
過了十五分鐘,警衛又問:「咋屙這麼慢?」
裡頭沒應聲了。
又過五分鐘,警衛進去。老頭兒用褲帶把自己吊在橫樑上。他一輩子顧臉,這時兩個手還耷拉在襠前,徒勞地想遮住那塊從沒見過天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