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個人發現螞蟻成群結隊地從糞山馱出一粒粒的棉籽和半顆半顆的黃豆。原來牯牛吃了就屙,尚好的東西咋進去就咋出來了!他把糞在水裡淘,淘出一把一把的糧食。他本想秘密地幹這件事,但滿處跑著找食的孩子很快就來了。一座山的牛糞馬上消失了,被幾百孩子瓜分了去淘洗。淘出的黃豆渣、棉籽仁,眨眼也消失在他們血肉裡。各生產隊的牲口糞都改了用途,都被孩子們裝走去淘洗,做成晚飯。
不管怎樣,他們活過了一個冬天,一個春荒。樹上的白椿芽被吃光了,人們不管白椿芽讓他們臉腫得有多大,還是眼巴巴地盼著新白椿芽發出來。
桃李樹開過花,葉子長大長寬,人們在上面尋覓一個個長圓的綠苞子。那綠苞子放在鍋裡煮煮,擱上鹽拌拌,滑膩潤口,就象嫩菜心包了一小塊燉化的肥肉。有人明白它們是樹上的蟲卵,那也是一口肉哩。
第九個寡婦七
她回頭衝他一笑。他剛上去摟她,她突然翻臉,尖叫著「救命啊!……畜牲!畜牲!……」他惱壞了。手一用力,那緞子小衫被他扯碎了。他象條大肉蟲似的在她身上又爬又拱。她叫得驚天動地。不一會他覺出什麼動靜,扭臉一看,小廟裡出來了一大群侏儒,楞在那裡。突然從門裡衝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撲到史五合身上就咬。史五合一把把男孩扔出去,侏儒們這才抄起棒子、石頭,舉著銅香爐朝他來了。
第九個寡婦七(1)
還得回到一年多前,回到饑荒才開始的時候,回到葡萄和春喜第一次交歡的那個夜裡。等春喜走了之後,她回到院子裡,把五條烤熟的魚摘下來,在地上輕輕摔兩把,把烤成黑炭的地方摔下去。魚肉是真香,她和二大奇怪,這麼腥臭難聞的東西做熟之後咋會香得恁饞人。
他們用筷子把魚肚子挑破,裡面還是腥臭的魚下水,不象熟了的樣子。魚下水掏了,葡萄挑下一塊肉,雪白粉嫩。她用牙尖尖咬了咬,咂咂嘴,點點頭。二大一直看著她,見她點頭,手才伸下去,掰了一塊魚尾,一口下去,滿嘴是刺,他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半張開嘴,不知下面該咋辦。葡萄也不知該做什麼,看他的嘴為難成那樣,說:「啊呀,快吐了吧!」
二大把那一口魚肉吐在地上,花狗竄上來一下舔了去,不久喉嚨直了,又咳又喘,爪子上去在嘴邊亂撓。兩人一看,都明白它喉管上紮了刺。葡萄著急,想看看它還會不會吃東西,扔一個糠菜糰子給它。它嚼也不嚼,咕咚一下吞了半個菜團,安靜下來,把剩的半個菜團吃了,穩穩坐下來,仰臉等下一口食。二大說看來花狗喉嚨粗,咽一口菜糰子,就把魚刺兒給杵下去了。
明白了這道理,兩人還是不敢把魚吃下去。第二天,葡萄去集上賣了兩丈大布,買了個新鍋回來,把烤得半生不熟的魚扔進去燉。湯象稀奶汁似的,調些鹽一嘗,真還不難吃。二大皺眉喝完他的一碗湯,笑笑說:「咱這胃口還是沒見過世面,咋還是恁想吐!」
過了兩天,鑽在網上的魚有七、八條,葡萄把它們收回來,用籃子挎到小火車站上。伙房的師傅一見就樂了,問她魚賣什麼價。葡萄說她不賣,她要換糧。「
師傅舀了一碗小米給她。第二次,她換回一斤紅薯粉。到了入夏,師傅說他們這兒缺糧也缺得狠,再不敢換糧給葡萄了。她說那她也不想挎回去,老沉的,就送他們吃吧。師傅馬上叫她等著,他做熟讓她帶兩條回去。
葡萄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從師傅剔鱗、剖肚子開始往心裡記。然後她記下他怎麼用油煎,用蔥、姜、醬油、醋煮。下一趟她又去送魚,師傅難為極了,說這會中?光吃她的魚。葡萄就說不中就給點醬油、醋吧。
葡萄挎著一小瓶醬油,一小瓶醋往家走。有多久沒吃醬油和醋?她都想不起來了。她走走,實在讓醋那尖溜溜的香氣弄得走不動了,就拔下瓶蓋,抿了一口。酸味一下竄進她鼻子,她流出淚來,可真痛快。從七歲就聞慣的醬油、醋作坊的味道,在她嘴裡、舌頭上跑。二十年的記憶都在她嘴裡跑。她想,天天叫我吃點醬油、醋,活著就美了。
用醬油、醋做的魚湯味道好多了。她和二大慢慢習慣魚腥氣,還是不敢沾魚肉。用筷子把魚肉在碗裡撥拉開,裡頭滿是比繡花針還小還細的刺兒。吃那一口肉,等於是吞一把繡花針,他們的喉嚨可不象花狗那麼粗。
村裡人發現葡萄天天在河裡放網。他們跟在她後面,看她從網上摘下魚,都問她敢吃不敢。她告訴他們敢吃不敢吃,自家去做熟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