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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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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仰向他,月亮把她照得又成了十四歲、十六歲,兩眼還是那麼不曉事,只有七歲。

「你不懂,葡萄。那時候我年輕。現在想,心是跟剜了一樣。」

她點點頭,承認她是不懂。

「二哥,你別怕。」

少勇看著她。她把他的手拉著,往前走。走兩步,她把他兩手夾進自己的胳膊窩。她又說:「你啥也別怕,有葡萄呢。」

前面就是葡萄的窯院了。少勇的手給她焐得發燒。一聲狗叫也沒有。不遠的墳院裡蹲蹲站站的,是夜夜到墳院碰運氣的野狗。少勇不用看,也知道這不再是曾經的史屯了,他熟悉的村子給饑荒變野了,生了,不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它。

第九個寡婦七(6)

葡萄是怎麼度過近三年的飢餓時光的?他心裡罵著自己,見葡萄開啟了門鎖。花狗倒還活著,瘦得尾巴也搖不動,它早就聽出了葡萄的腳步,門一開,它已上到最高的臺階上。

少勇一進院子就屏著氣四下聽,眼睛也閃過來閃過去地看。他實在猜不透葡萄的把戲。

葡萄上了門,又扛了根碗口粗的棒子抵在門上。她還沒轉過身,就說:「二哥,你是醫生,你只管治你的病人。啥也別怕。」

他覺得她不是在說瘋話了。事情一定不是鬧著玩的,不然她為什麼哄他到現在,叫他「別怕」?他也不再問,反正什麼都該有分曉了。葡萄往屋裡走,他跟進去,見她在點燈。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照片。他湊上去,這就是他兒子。八歲的挺戴著紅領巾,呆呆地瞪著眼前。他也象少勇小時一樣愛板臉,見了生人就板臉。

他四下看一眼。床空空的。櫃子油得雪白,上面的花描成綠色。他一邊看一邊問:「孩子在哪兒?」

「孩子在陝西。」

他怕問下去她會說「已經病死了」。所以他什麼話也不問。

「孩子啥病沒有。病的是咱爹,二哥。」

「誰爹?!」

「咱爹呀。咱有幾個爹?」

「孫……懷清?」

「你先別問他咋活到現在。你只管把他當你的病人,給他治病下藥。」

「葡萄……?!」

「多問沒啥用。二哥,這時叫你把咱爹供出去,讓人再斃一回,你供不供?」

少勇看著葡萄。她讓他鑽進一個惡夢裡來了。

「你不會供了。我知道你不會了。要是供的話,挺就沒了,你一輩子別再想見他。」

他還是看著這個女妖葡萄。

「你記著,你要再做一回逆子,你就當你沒那個兒子。你殺你爹,我就殺你兒子,現世現報。」葡萄說著,抓起他的包,裡面有藥和針管,領他往院裡去。

孫少勇沒有想到他見了父親會哭。當葡萄點上燈,照在奄奄一息的父親臉上時,他的眼淚流了出來。要是父親被抬到醫院,躺在急診床上,求他來搶救的話,他肯定以為他自己救了條陌生的性命。他不斷側臉,把淚擦在兩個肩頭上,把針劑打了下去。十八年前,父親和母親一塊去西安看他,那時他剛剛畢業。父親打哈哈地說老了不怕病了,兒子成洋大夫了。

父親已經昏迷不醒。少勇直慶幸父親饒了他,不給他來一場最難堪的父子相認。西安大街上,父親領他走進一家商店,給他買了一支金帕克鋼筆。他直說買那麼貴的筆弄啥?

父親只管往外掏大洋,說他我養得起馬,難道配不起鞍嗎?醫生做成了,還掏不出一支排場鋼筆給人開方子?母親也噘嘴,說那筆夠家裡買糧吃半年了。二十二歲的少勇挑了一支筆便宜,說他中意它。父親說它太輕,說給人開藥方,手上得掂個重東西。

孫少勇給父親查了心、肺,看父親兩個厚厚的眼泡明晃晃的,他想,三分人、七分鬼的老父親要能活過來,不知會不會問起那支金筆。父親和母親前腳離開西安,他後腳就把那筆給典了。典的錢和父親給他留下的三十塊大洋一塊,交到了地下黨組織手裡。他已記不太清當時父親給他錢時他有沒有推讓。按說他是會推讓的,因為他知道父親的積攢都給他哥倆求學了。正因為父親只是能寫幾個字算算賬的半文盲,他才巴望他的兒子們成大學問。

不過父親可能再不會醒了。

一連幾天的輸液,他明白那場過堂一般的父子相認他妄想躲過了。父親身上和臉上的黃膽已退了下去。眼睛的黃膽也淺了。這天晚上,他下到地窯,見煤油燈的火苗捻得老高,小桌上擺了兩個懷子一個茶壺。父親躺在燈光那一面,頭髮、鬍子已剃去。雖然還不是活人的臉色,至少不象鬼了。他知道父親閉著眼卻是醒在那裡。他的下一步,就是跨進油鍋受熬煉。

這時忽聽父親說:「葡萄,醫生來了?」

葡萄嗯一聲。少勇看著她:難道父親一直不知道治他病救他命的是他的逆子少勇?

父親說:「給醫生沏茶了沒?」

「沏了。」葡萄的臉上有一點詭密的笑,把他拽到板凳前,捺他坐下。

父親的嗓音氣多聲少:「那你告訴他,我就不陪了。我得閉上眼,睜眼老費氣呀。請醫生該咋診病就咋診。跟他賠個不是,說我怠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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