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很英氣,被人說成「眼睛看著老利害」。
五合稀爛的肉體還沒死透,滾進大坑時肉還最後疼了一下。是那些半尺長的腿把他踹下大坑的。是叫挺的男孩瞪著他這堆血肉渣子滾上了第一層黃土,就象廟會上賣的甜點心滾了一層豆麵、糖面、芝麻粉。五合知道的事不多,知道他十多年前打洞打進孫家百貨店時,孫二大手裡的鍘刀是仁義的。他還知道他去葡萄身上找舒服時,葡萄並不恨他。葡萄象是可憐他。他知道的不多,但知道葡萄膽大妄為,敢讓一個斃了的人復活,讓那人一活十多年。
史五合從這世上沒了。他知道的那點事也沒了。
誰也不覺得缺了他。
這個人站在史春喜身後,亂糟糟一個頭,皺巴巴一條圍巾,灰濛濛一雙皮鞋。臉是整齊的,眉眼一筆一劃,清楚得象印上去的。三十來歲?恐怕不到?
史書記介紹他是省裡派來的四清工作隊同志,是個作家,寫過有名的書和電影。葡萄把他裡裡外外上上下下看過了。春喜對葡萄說,樸同志就安排在葡萄院裡住,飯派到各家吃。全村最數王葡萄家乾淨整齊,才安排他住這兒。
葡萄轉身往屋裡走。史書記在她身後叫:「王葡萄,你聽明白沒有?」
葡萄說:「不支床老扛著被子?」她下巴一斜,指指春喜肩上的被包。
史春喜說:「我話沒說完呢!」
「說。」葡萄在窯洞裡應著。
那個叫樸同志的男人趕緊進了窯洞,幫葡萄一塊把兩摞土坯摞齊,再把那塊靠著牆的門板扶下來,搭在土坯上。他不會幹活兒,葡萄搬土坯,他就上來和她搶,弄的四隻手四隻腳亂打架。葡萄扛門板,他搭的那隻手也吃不上力,虛扎著架式,不過心是好心,眼睛擔驚受怕地看著葡萄彎腰、起身、繃腿、挪腳、咬嘴唇。見他擔驚受怕,葡萄斜在門板下朝他咯咯地笑起來。「怕啥呢?我連你一塊都搬得起。」她笑著說,一邊緩緩跪下一條腿,把床板卸下,擱在土坯上。
史書記進來了。窯洞窗上的小方格子透進來光亮。窗上糊的紙黃了,紅色窗花還紅著。葡萄愛拾掇家,地上的磚掃得泛青光,牆上漆了一圈綠漆,往下是白漆,往上是舊報紙舊畫報糊的牆和拱頂。
史書記跟葡萄講著好好照顧樸同志之類沒用的話,樸同志也跟葡萄講著以後要添許多麻煩之類沒用的話。葡萄說麻煩也沒辦法呀。她笑嘻嘻的,兩個男人楞住,不知她要俏皮還是發牢騷。
「麻煩工作隊要住,不麻煩工作隊也要住。」她說著,就拿起樸同志網兜裡的花臉盆,對著光看來看去。
史書記說:「她這人直,樸同志別往心裡去。」
「工作隊這回要改啥呀?」葡萄問道:「上回是‘土改’,這回是啥改?」
樸同志說:「這回是‘四清’。清理地主、富農、……他扳下倆手指,扳不下去了,張口結舌地想著。
史書記馬上接下去:「還有壞份子、右派。」
葡萄說:「和上回一樣。」
樸同志懵懂了,問她哪回。
葡萄:「上回也打地主、富農。我當這回是啥新工作隊呢。和上回一樣。」
她已拿著盆走到院裡,從缸裡舀了兩瓢井水。樸同志直說:「我來,我來」,還是插不上一下手。他把毛巾投進水裡,胡搓亂擰,水淋淋地就擦到臉上。葡萄覺著他連搓洗毛巾也不會。洗衣服咋辦?真愁人。她看他兩隻馬虎手又在盆裡瞎攪,愁愁地笑起來。
史書記說:「王葡萄,你這覺悟可成問題。」
葡萄想,連「覺悟」這詞兒都和上回一樣。
「工作隊吃恁大辛苦,這麼大名作家上咱這兒蹲點,就為了提高你這樣人的覺悟。」史書記伸著一個手指頭敲木魚似的點著葡萄。
「覺悟覺悟,給記工分嗎?」葡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