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他不寫也會有人寫。就是隻寫到她三十四歲,也夠大了。這麼好的三十四歲,誰來了結它?是他?他趁她回屋去睡覺,悄悄走過院子,摸黑爬上臺階,賊似的拉開門栓,跑到四清工作隊長家,讓他趕快領人來包圍這個讓他舒適、安全的小院子,捉走他喜愛的葡萄和地窖裡的逃犯?
他不行。幹不了這事。
樸同志不知道葡萄比他更早明白他幹不了這事。從他一進這院子,你來我去的幾句碎話兒瞥眼光,她就知道他是誰了。再就是從他的書,他的身世裡,她比他自己都知道他是誰。他是那種掂著人家性命不輕易撒手的人。
他抽了一夜煙,雞叫時打好行李。就是對葡萄的秘密作聾作啞,他也得搬到別處住去。他被迫做了知情者,他不能再被迫做個合謀。
他得等天亮再走。不然話不好說,一院子關著一男一女,還都孤的孤寡的寡,冷不丁一個人半夜捲了鋪蓋,那不是叫另一個打出門去的?
他聽見葡萄起身了,去院子裡放雞,又舀了水去廚房燒。他每天都有熱水洗臉,還有一缸子熱茶。他看看錶,五點半,他拎著行李捲走到院裡。
葡萄從廚房出來,馬上就樂了。她指著他的行李捲說:「你這鋪蓋卷拎不到門口,就得散。」
他看看,她說得沒錯。
「擱下。」
他擱下了。
她拎起那油酥卷一樣鬆軟的被包,回到他屋裡,抽下繩子,重新把裡面髒的、乾淨的衣服疊好,齊齊地碼在被子裡,再把被子疊成緊緊的四方塊。她跳到床上,一隻膝蓋壓在被子上,兩手扯繩子。他左伸一下手、右伸一下手,都伸錯了時候、伸錯了地方,不幫忙反而礙事。
「給你做了點乾魚。你拿上吧。」
第九個寡婦七(14)
他跟她去了廚房。
「俺們這兒的人吃不懂魚。我也才學會吃。吃慣了不賴。聽說養人哩。"她一邊說一邊從鍋裡拿出煎得焦黃的鹹魚,上面撒了幹辣椒末兒。」
「這麼多?」
「你在人家家裡吃派飯,沒趕上派到我家哩。給你帶上,吃唄。」她看他一眼,「昨天晚上給你做下的。」
他看著她。她的話他是這樣聽的:昨天就知道你會走的。和你說了那事,你還不嚇跑?
「好吃這魚,再給你多做。」她眼睛說:你走也沒用,你已經知情了。
「別做了。」他眼睛說:我膽小,再多的秘密我就承受不住了。
她找了張舊報紙,把魚包起來。一會油就透過來了。她說:「為啥不做?只要你好吃它。」
「我好吃它。」
兩人都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麼。一個說:不知為啥,我就是信賴你;另一個答:被你信賴上了,我還有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