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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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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說:「吃著真不賴。」

葡萄說:「嗯。那時都叫豬們吃了,老可惜。」

到了夏天,葡萄對二大說:「今年沒聽知了叫了。」

二大說:「那是孩子們去年把地下的蟬摳出來吃光了。他們飢哩。」

葡萄說起鬥爭會。馱成一團的蔡琥珀在臺上交待她偷油菜根,偷青麥子,身上讓人扔得全是牛糞。蔡琥珀口才不減當年,把人逗得一會一陣大笑。蔡琥珀交待完,公社革委會書記史春喜就領頭唱:「不忘階級苦」,唱完抬出一筐一筐的雜麵和野菜捏的「憶苦菜糰子」。每人領到兩個菜糰子,知識青年說他們要吃雙份憶苦飯,因為憶苦飯比他們平時的飯香。史屯人那天以後就盼著開鬥爭會,開完吃憶苦飯。

葡萄不捨得吃憶苦飯,總是帶回來給二大吃。她見二大臉又泛起虛腫的光亮,怕他撐不到打下麥子。二大從少勇救了他命之後,就再不準少勇來看他。所以每回葡萄提到去城裡找少勇弄點糧,他就說:「找誰?」葡萄馬上明白他在心裡還是把這個兒子勾銷掉了。

這天二大做了幾個鐵絲夾子,叫她把夾子下到河灘上,捕兔子、刺蝟。

天不亮葡萄到河灘上,一個個夾子都還空著。這時她聽身後有人過來,一回頭,是老樸。

老樸一看就明白了。他和葡萄很久沒單獨見面,這時發現她黃著臉,身子也縮了水似的。他知道她一定是為了地窯裡那條性命苦成這樣。只有她的笑還和孩子一樣,不知愁。她見到他一下子就咧嘴笑起來。她把手裡的空夾子揚揚,說:「兔們精著呢!」

老樸知道地窖裡那個人一定餓出病了。他工資停發了幾年,每月領十二塊錢生活費,還有孩子妻子。就是他有錢,集上也買不來肉。他揣著五塊錢,在集上轉,見一個老婆兒買茶雞蛋,買了五個,花了一塊錢,又去供銷社稱了兩斤點心。他一聽那點心砸在稱盤上的響動,就知道點心都成文物了。這裡誰買得起點心?

他剛走到供銷社門口,見妻子懷裡抱著女兒,手裡牽著兒子走了過去,牽著的那個一定要進供銷社,被妻子硬拖著往前走,走不多遠,孩子哭叫起來。他不知怎麼就已經把一包茶雞蛋和一包點心塞在了孩子手裡。

晚上他坐在門口看兩個孩子在屋裡和老鱉玩。這是公社革委會的一間辦公室,騰出來給老樸一家住。屋子大,只擺了兩張床,孩子把老鱉引出來喂,又坐在它背上趕它往前爬。老鱉象個好脾氣的老人,爬不動它也一再使勁撐住四個爪子。它已經和這家人過和睦了,眼光不再那麼孤避。它知道這家人會把它養下去,養到頭。因此當老樸對著它古老的頭舉起板斧時,它一點也不認識這件兇器和人的這個兇惡動作,它把頭伸得長長的,昂起來,就象古墳上揹著碑石的石龜。它也不知兩個天天和它玩耍的孩子們哭嚎什麼。孩子們給他們的母親拖到了門外,在院子裡哭天搶地,老鱉聽不懂咆嘯些什麼:爸要殺老鱉!爸爸壞!

老鱉見那冷灰的鐵器落下來。它脖子一陣冰冷,什麼也看不見了。老鱉古老的頭斷在一邊,慢慢睜開眼。它看見自己的身子還在動,四爪一點一點撐起來,它看著它血淋淋的身子爬著,爬到它看不見的地方去了。老鱉眼睛散了光。

老樸在悶熱的五月渾身發出細碎抖顫。他看著那個無頭老鱉一步步往前爬,向床的方向爬去。孩子們在外面哭叫打門,老鱉無頭的身子晃了晃,沒有停,接著爬,拖出一條紅漆似的血路。他一步跳過去,拾起剛才砍得太用力從手裡崩出去的板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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