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胡說八道的書是有毒性的啊,你長期看是要中毒的我的同志,而且你竟然還敢拿出來給別人看,想把低階趣味灌輸給貧下中農和革命戰友?」
我反駁道:「你懂個蛋啊你,胡說八道有理,低階趣味無罪,何況我始終是帶著批判地眼光來看的……」正說話間,「老羊皮」忽然勒住馬韁,告訴我們三個知青,草甸子盡頭就是百眼窟了,他敢向長生天起誓,他就是在那裡看到的妖龍,那恐怖的情形到死都忘不了。
其時紅日在天,我們騎在馬上,手搭涼棚向西眺望,沉寂的大草原黃草連天,一片蒼茫,波濤般起伏的草海盡頭,有一片隆起的丘陵,看似草海上的幾座孤島,那就是讓「老羊皮」談虎色變的百眼窟了,看來牛群是奔著那邊過去了,不找到牛群大夥回去沒法交代,看來不管是龍潭虎穴,都得過去探上一探了。
「老羊皮」帶了一把蒙古刀出來,那是口名副其實的康熙寶刀,是當年御賜給一位蒙古王爺的,後來破四舊的時候,王爺的後人讓老羊皮幫忙把刀給偷偷扔了,老羊皮知道這口刀是寶刀,當時覺悟一時沒提高上去,覺得扔了太可惜了,於是就在自己家藏了,他家的成分低,根本沒人注意他,所以就保留了下來。
他覺得康熙寶刀能僻邪驅魔,便隨身帶了出來,可能這次對他來說已經是不打算活著回去了,顯得非常悲壯,這時候眼看即將接近「百眼窟」了,「老羊皮」刷地一聲拔刀出鞘,嘴裡吼上了秦腔給自己和知青們壯膽,邊吼邊催馬前行,只聽他那破鑼般的嗓子怒吼般唱道:「趙子龍哎……」這一句秦腔脫口而出,吼得高亢激昂,悲憤莫名。
我們被「老羊皮」這感天動地的一嗓子,吼得頭皮一陣發麻,雖然沒聽過真正的秦腔什麼味兒,但都覺得他這把破嗓子實在是太地道了,這時候確實需要唱唱那位一身是膽的趙子龍給大夥鼓鼓勁了,剛想為他喝彩,他卻突然住口不吼了,眼睛牢牢盯著地面上被牛群踩踏的痕跡,原來牛群跑到這裡之後,奔躥的角度微微偏離,不再是直指「百眼窟」的方向了,「老羊皮」頓時大喜,感謝長生天,這些牛祖宗們沒進「百眼窟」。可是我們並沒有高興太久,順著蹤跡又一路追了下去,行不數里,百餘頭牛在草原上的足跡,竟然憑空消失了,紛亂的牛蹄印在一個地方噶然而止,難道這一大群牧牛全都在草原上蒸發了?眾人目瞪口呆,該不會是被龍捲風颳走了?可四周完全沒有任何起風的跡象,牛群失蹤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十四章失蹤
黃草漫漫的大草原,象是波濤起伏的黃綠色大海,草都是差不多高的,但草下的沙丘起伏不平,地形高低錯落,草原上的大多數區域,象這種起伏落差都不大,從遠處或者高處很難分辨,草原上也有岩石山或沙土山,因為天高地廣,從遠處看只是覺得天地相連,起伏綿延,唯有到了近前,才能確切感受到坡度落差之大。
牛群奔逃的蹤跡,剛好是在一個上坡處消失不見,我們急忙帶住馬仔細搜尋,看這片草皮上蹄印雜亂,周圍的草上還有啃噬的痕跡,說明牧牛們逃到這裡之後,已經從驚狂中恢復了下來,在此逗留啃草。
但奇怪的是,諾大個牛群就在這裡憑空失蹤了,即使牧牛在此遇到狼群的襲擊,也會留下蹄印一類的痕跡,畢竟我們是前後腳追過來的,這麼短的時間內什麼力量能使牛群消失?我在馬上問丁思甜:「你們這草原上是不是有龍捲風?狂風把牛都捲走了?」
丁思甜說:「聽說漠北的外蒙偶爾有龍捲風,咱們這的草原倒是非常罕見,而且能捲走上百頭牛的龍捲該有多大?真有龍捲風的話,今天晴空萬里,咱們遠遠地就應該望見了,再說這附近的草地並沒有風摧的痕跡。」說完她轉頭去問老羊皮,畢竟老羊皮在草原上生活了幾十年,經驗遠比我們知青豐富。
老羊皮沒說話,他從馬背上下來,摸著地上的牛蹄印看了半天,最後頹然坐在地上,臉上老淚橫流,看來那兩百多頭牧牛肯定是讓草原上的「妖龍」吞了,老羊皮哭天抹淚捶胸頓足:「長生天為什麼要這麼懲罰苦命的牧人?」幾十年前他親兄弟就是到這附近之後就失蹤了,現在牧牛跑到這裡也不見蹤影了,這些牛都是大隊的集體財產,要不是昨天喝醉了酒,沒有去加固牛欄,也不會出這種事情,這責任實在是太大了,而且上級一旦查問下來,根本解釋不清,說牛群都被龍給吞了,連根毛都沒剩下,誰會相信?
丁思甜也急得落下淚來,她外表要強,其實內心敏感,和普通女孩一樣十分脆弱,承受不住這麼大的打擊,我和胖子見狀很是替他們著急,我翻身下馬,勸老羊皮道:「我看事到如今,不找到這些牧牛的下落,咱們是交不了差的,現在著急也沒用,咱們趕快到周圍找找,就算把草原都翻個底朝天也得找到它們。」另外我也不相信什麼妖龍吞噬人畜的傳說,退一萬步說,就算草原深處真藏著一條外形近似於龍的猛獸,它也不可能一口把這麼多牧牛全吞下去,有那麼大的胃口嗎?再退一萬步說,吞下去了總得吐骨頭吧?把牛骨頭找到,也能有個交代,這年頭帽子那麼多,找不到牛的下落,隨便給這老頭和丁思甜扣上一頂帽子,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的罪過,有些事即使害怕也躲不過去,關鍵時刻只能咬牙撐住,有哭鼻子的功夫,還不如趕緊接著找牛呢。
胖子也勸:「思甜別哭了,在我印象中,你可不是那種只會哭鼻子抱怨,什麼用都不頂的大姑娘,想當年咱們可都是攪得五洲震盪風雷激,四海翻騰雲水怒,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紅衛兵,你也曾說過將來想做一個充滿卓越的智慧和遠見,具備深刻理論思維和不屈戰鬥精神的解放軍文工團戰士,你可千萬別跟胡八一似的整天高呼低階趣味無罪,別忘了,死亡不屬於工人階級。」
丁思甜被胖子說得破涕為笑,抹了抹眼淚點頭道:「對,死亡不屬於工人階級。」她和老羊皮這一老一少,在我們的勸說下,終於認清了形勢,這世界上能挽救自己命運的人,只有自己,怨天尤人根本沒有意義,現在沒別的辦法,把牛丟了就只能依靠自己去接著找了,哭天嚎地也不可能把牛給哭回來。
實際上我還有個想法沒跟眾人言明,昨天老羊皮說起幾十年前他兄弟被人逼著帶路去「百眼窟」的事情,曾提到過從山裡來的那夥土匪,攜帶了好大一口箱子,我當時就覺得此事蹊蹺萬分,這件事發生的年代,與四嬸子說的時間非常吻合,說不定是「泥兒會」的鬍匪們,把從山裡挖出來的東西帶到了草原,他們之所以選擇草原的動機我猜想不出,可那口黃大仙的箱子裡,八成有值錢的黃金,如果牧牛群真找不到了,萬一能找到黃金,也許能讓丁思甜和老羊皮將功折罪。
因為在興安嶺聽過太多關於金礦的傳說,把「百眼窟」想象成鬍匪的藏金寶庫這一念頭,已經在我腦海中先入為主了,形成了主觀印象,所以隨後的一切想象猜測,都是以此為前提的,我想至於那些失蹤了的人,很可能都是被看守寶藏的鬍匪殺掉滅口了,最後「泥兒會」出現了內部鬥爭,為了爭搶黃金和古墓中的四舊,打得你死我活同歸於盡了,八成是這麼回事,那時候我見識尚淺,凡事不往深處想,還很為自己這番推斷感到滿意,覺得十有八九就是這麼回事。
這片生滿長草的坡地側面是一個山坳,沿路下去就是丘壟起伏的鬼地方——「百眼窟」,我們暫時還不死心,重新騎上馬,在附近轉悠著繼續搜尋蛛絲馬跡。
此刻日已過午,我們可剛上馬背沒多一會兒,馬匹便突然顯得極為不安,「咴兒、咴兒」嘶鳴著,四周的空氣裡彷彿存在著什麼異常的事物,才使它們焦躁驚慌,我擔心跨下馬尥撅子把我甩下來,趕緊用一手揪住韁繩,另一隻手抓著馬鞍鐵環,但馬匹並沒有尥撅子,只是在原地盤旋打轉,我看其餘的三匹馬也是這種狀況,擠滿對老羊皮叫道:「老爺子,這些馬怎麼了?」
老羊皮提緊韁繩,硬是將驚慌失措的馬匹帶住,告訴我們說,草原上的馬都有靈性,要比人的直覺靈敏許多,它們一定是感到附近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而這些東西是人感覺不到的。老羊皮的坐騎是一匹退役軍馬,比普通的蒙古馬高出一頭,這匹馬的馬齒雖長,但心理素質比一般的馬要沉穩得多,有它帶著,其餘那三匹馬一時還不至於亂了陣腳。
馬匹的情緒略微穩了下來,我們趁機會舉目四顧,想看看周圍的草原上有什麼狀況,說不定與百多頭牧牛的失蹤會有關係,一時間所有人的神經線都如同擰滿了弦的發條,緊緊繃了起來,為了防備草原狼,老羊皮還帶了一杆老式獵槍,老羊皮有康熙寶刀防身,就問胖子:「那胖娃,會不會放槍哩?」
胖子輕蔑地將嘴一撇:「讓您給說著了,小時候還真開過兩槍。」可他隨後從老羊皮手中接過了獵槍一看,苦笑道:「您這種槍我可沒打過,這是獵槍嗎?我看比當初義和團打洋鬼子的鳥銃強不了多少。」牧民的獵槍也有先進的,可老羊皮只有一杆獵銃,因為克倫左旗草原上的豺狼並不多,偶爾遠遠地看見一隻,用獵銃放個響,只為了起一個震懾作用,這種小口徑火銃其實還有很傳奇的歷史,它的原形出現在天津,是一種打野鴨子的器械,構造簡單耐用,當年太平天國北伐,打到了天津,只要打下天津,大清的京城就保不住了,這節骨眼上天津知縣謝子澄把打野鴨子的民團組成了火槍隊,使用打排子槍的戰術進行防禦,號稱「鴨排」,最後竟然就依靠「鴨排」把太平軍打退了,所以清末民初,民間著實造了一大批這樣的作坊式火器,紅軍長征時也還有人使用這類武器,可它再厲害也是半個多世紀之前的傢伙了,現在早都該當成古董,送進博物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