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身敗名裂之後,還能有什麼擔心的呢?
曾一陽也明白,張學良不見得能夠帶領東北軍走出困境,最主要的一點,是張學良的內心還不夠穩健,這種穩健是一種經常在懸崖邊走,而活下來人的身上才會擁有的,或許等華北日軍的進攻勢頭結束後,張學良才會有一點不一樣的表象吧!
而日軍的進攻,也就是這兩天的時間罷了。
這個當口,張學良往往一睡下,就噩夢纏身,每每到了子夜,就會被驚出一身冷汗,再無睡意。要麼就是盯著地圖發愣一直到天亮,或者會喝上幾杯酒,整個人都看上去很頹廢。
張學良現在唯一的希望都投入到了曾一陽身上,對於勝利者的『迷』信,已經到了極致,反觀,曾一陽一副一緊不慢的樣子,根本就沒有讓張學良能夠徹底放下心來。
這樣的局勢,任何一個指揮官,都無法逆轉,第一,各個防線根本就沒有機動的可能,被壓縮在狹小的區域內,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敗退顯然是唯一的退路。
而且說白了,東北軍在北平周圍的軍力,已經不佔優了。57軍損失慘重,被調到後方休整,什麼時候整編完成還兩說。從河南奉命調來河北的劉峙第二集團軍固守涿州,衛立煌第四十集團軍守平漢路上的良鄉;東北軍萬福麟53軍守門頭溝,于學忠51軍守固安,布成四道防線。而需要面對的就有,日軍20師團、109師團、華北駐屯旅團、關東軍獨立混成第1旅團、獨立第11混成旅團,兩個師團和獨立三個旅團的壓力,基本上已經是被動挨打的處境了。
戰事的最前沿,就是北平西郊的門頭溝,日軍20師團的瘋狂進攻,已經讓萬福麟53軍傷亡慘重,陣線一步步往後退。
曾一陽印證著腦中的印象,這個劉峙差不多要跑了,也不過是一兩天的功夫罷了。
但是,要退,往哪裡退好呢?
洛陽?還是開封?
「軍長,還是早點睡吧!為東北軍如此謀劃,小心連四十軍都會掉進去。」周炎將茶盤遞上,給曾一陽沏了一壺清茶後說道。
「中央給我的命令是爭取東北軍,看來還是給我出來個大難題。對了,你也見過了張學良,你怎麼看他。」曾一陽詢問道。
周炎是江湖人出生,幫派中的爭鬥一點也不必政壇上來的平靜多少。而江湖中人,不少看人的眼光是很準的,比方說青幫大佬黃金榮。
「急公好義少年俠,識人不明黑旋風。」周炎認真的回答道,在周炎看來,曾一陽一定也看出來張學良心中的猶豫。好不容易從長城抗戰的陰雲中走出來,現在有面臨著日軍大舉進犯,而束手無策的境地。
「啊!哈哈——,你呀你,怎麼還撰上文了,這可不像我認識周炎。但張學良也不見得你說的那麼不堪。」曾一陽明白了周炎想說的話,就是張學良還會對某些人抱有幻想,但這中幻想,正是建立在了他孤立無助的環境中的。很悲劇的是,這種孤立很大一部分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睡覺,明天還說不定有什麼天大的新聞跳出來,嚇大家一跳——」曾一陽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涼茶,出伙房衝了個澡。
臨睡前,他終於想明白了一個事情,就是當年九一八的時候,張學良下令不準抵抗的命令,一定是蔣介石說服他的。
老蔣給張學良的分析一定是,這是一場區域性衝突,不會燃燒到東北全境的。最後,張學良信以為真了,但是沒想到,板垣徵四郎和石原莞爾鐵了心要東北全境。
僅僅兩萬關東軍,就將毫不抵抗的東北軍二十萬大軍都趕到了關內。
賣國不抵抗的罵名,也就落到了張學良的身上,雖然當事人從來沒有說過其中的真相,但是曾一陽幾經斷定,張學良是不知道日軍會佔領東北全境,而蔣介石是知道了,但就是說不知道。
政治真的不是普通人,就能夠玩的轉的。
第二天,孫銘九一早就給曾一陽弄來了驢肉火燒。
周炎沒見過,聽火燒,以為是燒烤,一看之下,原來和陝北的肉夾饃差不多,頓時大為失望。不過吃了一口後,還真的鮮美異常。驢肉嫩而不膩,火燒香中帶脆,增加了肉質在口中的回味。
曾一陽倒是老練,就這醬菜,連吃了兩個驢肉火燒,捧上一杯溫茶,喝了兩口,見孫銘九還沒有走,裝模作樣的感嘆道:「哎呀,好東西啊!可惜今後想要吃,也吃不到了。」
說完,曾一陽大為感慨的搖頭嘆氣。
孫銘九腦子裡忽然閃出一個念頭,曾一陽難道又要耍什麼么蛾子?不過還是忍不住詢問道:「將軍何出此言?」
「我們要走了,還不知道何年馬月才能回來。當然是吃一口少一口。」曾一陽的口氣有些悲觀。
「走?為什麼?在門頭溝有我53軍三萬鐵軍駐守,涿州有劉峙劉長官的五萬大軍殿後,保定可是安全的很。曾將軍多心了?」孫銘九幾乎是咬著牙說到。
「門頭溝山多,嶺多,是阻敵的好地方,但是匆忙構築的陣地,其防禦力量也有限。再說,門頭溝再險峻,比得上長城防線?」曾一陽反問道。
「這個?……」孫銘九有些汗顏,是啊!門頭溝再險峻,也比不上古北、公主嶺等地的險要程度。古北等地,日軍不是照樣扔著小炸彈,如履平川的走了過來?
「還有,你別指望劉峙,當年我帶兵過秦嶺解放陝西的時候,劉峙就跟在我身後,前面呢?是王以哲的67軍,劉峙一副老神淡定的樣子,見王以哲被我軍包圍,連氣都不吭一聲,立馬就逃回了河南駐馬店。當時商洛已經在他手裡,可以說,進可攻,退可守,佔據了戰局的主動,可他就是逃了。我不是看不起他,這人啊!窮的時候,不要命,什麼都敢幹,帶兵打仗嘛?少不了不稀命地勁頭。」
曾一陽看了孫銘九一眼之後,感慨道:「但凡稍微有點錢,就變得惜命起來,什麼是人生最悲慘的命運?就是人死了,錢沒花了,白幸苦了一場……還有更悲慘的,就是人死了,小老婆拿著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錢改嫁,養別人家的娃和小白臉……哎……別走啊!我還沒說完呢?」
孫銘九急忙跑了出去,找張學良商量,別人說或許他不信,但曾一陽說的,只能信其有,不能信其無。
「少帥……」
孫銘九來到作戰廳,看見一干將領都在,張作相等人詫異的看著門口的孫銘九。
「好,就這麼打,只要門頭溝的防禦工事穩固後,我軍即刻能夠調動大軍阻截日軍,又有後方涿州經扶的第二集團軍策應……」張學良興高采烈的叉著腰,對著眾將說著。
孫銘九看到張學良的樣子,心裡感覺有種說不出的難受。軍事會議唯獨避諱戰區總參謀長,雖然曾一陽昨天才來,但也是戰區實實在在的參謀長,這不是把人當外人嗎?
將心比心,如此一來,曾一陽會真心對張學良嗎?會一心為東北軍出謀劃策嗎?
張學良正說道興頭上,被孫銘九打斷,皺眉不悅道:「什麼事?」
孫銘九無奈,只好在眾目睽睽下,來到張學良身邊,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瞬間,張學良幾站了起來,對身邊的中央軍聯絡參謀官命令道:「立刻給劉經扶發電,詢問涿州防線情況。」
聯絡官出去後不久,一臉慌『色』的又回來了。
「第二集團軍聯絡不上——」
張學良的臉刷的一下,就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他心裡已經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急忙命令直屬通訊團,用快馬去涿州防線檢視。
命令下達後,張學良無力的跌落在了椅子上,緩了一會兒,才揮手示意,讓所有人離開。
當晚七點左右,第二集團軍終於聯絡上了,除了留下95師被湯恩伯扣下之外,其他部隊已經到了石家莊。但是95師根本就不和劉峙在涿州固防,而是在懷淶南口防線,防禦平綏線。
這就說明,保定的大門,涿州已近沒有一兵一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