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半夏聽說,族長放下了魚頭柺杖,脫下了魚皮衣,甚至扔下了從不離手的獸骨,只穿了普通的麻衣和老媽媽兩個人去山裡了。
沒人知道為什麼族長要這樣做,也沒人敢問。
木羊如願以償地地暫代族長,志得意滿,卻又戰戰兢兢。
無末依舊每日上山打獵,自從半夏懷孕後,他就比以前更為勤快,半夏甚至覺得他恨不得一次拖回兩隻野豬。不過現在他是打一天獵就歇息一天,一則在家陪著半夏,二則現在天熱了,怕獵物壞掉,於是要在第二天宰割並掛起來風乾。
現在半夏家的籬笆四周都掛滿了各樣臘肉。
這一天,無末回來後,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半夏看看院子裡新拖回來的獵物,收穫很好啊。她走過去,兩手握住無末的手,柔聲問:「你怎麼了?」
無末搖了搖頭,不想說話。當下半夏也不強求,將做好的飯菜端出來,夫婦二人吃飯。
吃完飯,洗漱完畢,便拿了一張大大的藤席,鋪在院子裡,兩個人你靠著我我靠著你倚靠在那裡乘涼。
涼風習習吹來,頭頂繁茂的大樹輕輕搖晃,樹影間隙,可以看到彎彎的月亮和散落的星星,還有遠處大山的黑色剪影。
村裡的夜晚很靜謐,山上的走獸飛禽都息了聲,家裡養的山雞們也都進窩去了。村裡的有些人家就在自家院子裡鋪了藤席,也有的拿著藤席跑到大街上,一群人挨著躺在那裡說話兒。
半夏和無末緊緊靠著,彷彿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半夏仰望著天空,閉上眼睛感受著這靜謐的一刻,忽然她笑了下,睜開眼睛望著無末道:「無末,我忽然想起咱們望族的一個傳說。」
無末輕挑了眉,摸了摸她的臉頰:「什麼傳說?」
半夏笑著道:「我聽老人們說,將來的某一天,會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女人在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來到村子裡,求取各家各戶的香灰。」
無末倒沒聽說過這個:「繼續講啊。」
半夏搖頭:「據說我們要把所有的香灰都給她,然後——」
她停頓了下,皺了下眉,但還是往下說:「然後神廟就會崩塌……」崩塌後,望族人就會離開這裡嗎?
半夏其實原本只是隨口說個故事想讓無末心情好些,但故事沒說完,她卻忽然想起族長曾經說過的話。
無末見半夏停下,不禁問:「神廟崩塌?然後呢?」
半夏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也不知道,沒有了……」
無末倒也不追問了,只輕輕「哦」了一下。
一時之間,小院子裡有蟲鳴之聲吱吱響起,夫婦二人緊靠著,卻不再說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半夏以為無末也許睡著了的時候,無末的大手緩緩伸到半夏的腹部,那裡有他們尚未出世的孩兒。
無末看著天上的星星,緩緩地說:「半夏,我今天在山上看到族長和老媽媽了。」
半夏不動聲色:「哦,他們怎麼樣了?」她可以感覺到,身邊這個男人的語氣中有絲蒼涼和感慨。
無末搖了搖頭:「不怎麼樣。」無末猶豫了下,皺眉道:「我是在我母親的墳前看到他們的。」
半夏反握住無末的手。其實自從她嫁給無末,無末從未提過關於自己的身世。第一次聽他提到母親,她感受到了這個男人平時那麼沉穩的手輕輕顫了下。
無末緩緩地繼續說道:「他們在我母親墳前找了處山洞住下。」
族長大人當年為了族規,一怒之下逼死自己的女兒,拋棄了自己的親外孫兒,如今年紀大了,可是後悔了?所以拋下魚頭柺杖,扔下獸骨,卸下全部屬於族長的權威和榮耀,帶著年邁思女的妻,跑到深山裡悼念女兒?
半夏仰頭望著無末的側臉:「無末,你——心裡怎麼想的?」
月光下,無末稜角分明的側臉一動不動,帶著硬茬胡根的下巴繃得緊緊的,幽深的眸子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淡淡地吐出一句:「我是由狼養大的孩子。」他閉上眼睛,補充了一句:「我是沒有親人的。」
半夏輕嘆了口氣,抬起手心疼地撫摸他的臉頰,還有他高挺的鼻子,他深邃的眼睛。
假如能夠回到過去,她多麼希望給那個曾經年幼而孤獨的他一點安慰。
她輕輕環抱住他,用手撫順他的髮絲,輕柔地道:「現在你有我,有我們沒出世的娃,這都是你的親人。」
番外之**:
撲面而來的是山中少女特有的馨香,那種香氣,不如花香濃郁卻比花香更為動人,帶著一股子山泉清澈的味兒,這是無末從未接觸過的。無末只覺得一股子熱血從腹部倏地湧上來,身體的某個部位變得難以抑制地熱燙,膨大到彷彿秋後熟透的豆莢,叫囂著要崩裂。
他粗喘著,雙目幾乎泛紅地盯著眼前柔軟的小女人,彷彿盯著一塊稀世珍寶,卻不知道如何採擷。
半夏自然感覺到這個男人的生澀,她心中也極為羞澀,可是這個男人未免也太過呆愣了吧……她低著羞紅的脖子等了許久,卻不見他的動靜。最後終於忍不住,微抬起剪水般的眸子,抿唇對他輕輕笑了下。
山裡姑娘的水眸,比那最清澈的泉眼還要亮上幾分,此時含羞帶怯地望他那麼一眼,他的心都要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