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末刻,也就是臨近下午一點的時候。剛要用飯的宗澤聽到外頭有人叫喊,宗穎放下碗筷,忙奔出去相迎。卻見是他家的老熟人——梁山泊專管上一區一應人等吃穿用度發配的張力,領著一陌生的壯實軍士,在門外恭候著。
自從宗家父子都在學堂任職後,宗澤一家在上一區的地位是日益高漲。但凡被梁山泊人撞上,都要問候一聲先生。那在學堂任教的好處不僅只是物質上的,更有精神上的加成。
「小宗先生,張力打攪了。」甚是恭敬的與宗穎見禮,後者連叫無妨。
再與隨後邁步出來的宗澤見禮,張力一拍身邊那後生的肩膀,與宗家父子說道:「好叫兩位先生知曉,此遭卻是這年輕後生執意來拜謝二位先生。張力卻不過情面,便只好帶人前來了。也是彼此距離的近,不當事,這廝就在前頭草料場當值。」
言語罷,就見那甲衣在身的後生,鄭重其事的對著父子倆一拜。
俯身拱身行禮。推手為揖,引手為肅。
以宗澤的眼光,這一肅拜,也即是拱手禮,都挑剔不出半點毛病。他只是奇怪,自己進了梁山泊後,那後山都少有能邁出去的時候,如何與這個素未蒙面之人有了恩義?當下就要避讓,被張力一把摁住。
「老宗先生,此禮合該您受的。錯非您家捐出的藥材、衣被,這漢子的老孃怕是熬不到與他見面就一命嗚呼了。」
張力看著後生的眼光充斥著絲絲羨慕。他母親也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離世的,那時候這濟州可沒有梁山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但凡來到水邊的,早晚盡數給一碗稠粥果腹。
這兩碗粥就是救命糧。不能叫人吃的暖暖和和,卻總能叫人活下性命來。
聽張力訴說,宗家父子才知曉是怎麼個緣故。卻是這後生就生在黃河對岸的孟州,家中還有一兄長,去年家中斷糧,他便離家投奔了梁山泊。一年來的所得,也大部分寄回了家去。按道理,今年他家該當吃喝不愁。可天有不測風雲,那孟州城被梁山泊大軍光顧了一遭後,損失慘重的官府士紳地主,回過頭來就瘋狂的壓榨百姓。如他家本有水澆地一畝,旱田四畝,又租賃了村中大戶下田十畝,如此一年到頭來還能顧個吃食嚼頭。但前不久卻被官府告知縣裡檔案記載盡被梁山賊寇毀損,要去憑地契前往補錄,而後他家的田畝便在一次次的追根溯源中查無實據,還不等他兄長回過神來,那田畝便就被記在了他人名下。他大哥自然不忿,告上衙門,可非但無用,反而還被官府好一通毒打,更罰了一筆錢。這後生寄回家去的銀錢全變作了烏有。待到年底他的老孃又患了病,他家大哥是走投無路,且氣恨交加,便就取了家小,帶上老母親來梁山泊投奔兄弟。
因為他母親病來急,昏昏沉沉的,說不清話來。以至於那塊被漢子連同銀錢一齊寄回家中的梁山軍屬憑證,也找不到了。而沒有憑證,後生的兄長就證實不了自己的身份。便就只能被安排在粥場外圍的窩棚區。
此時又恰逢飄雪,氣溫驟降。那窩棚區的條件比之內裡一層的草屋區,各項待遇可都差了一大截呢。天幸叫他們撞上了宗家捐獻的藥材和衣物——下雪了麼,宗澤夫妻一念著百姓艱苦,一向佛心善。宗家父子對梁山泊瞭解甚多,捐獻的時候點名是送到窩棚區的。這樣才救回了他的老母一命。縱然拿不出證據,也叫守護粥場的梁山軍高看一眼。享受著棚戶區內的優先待遇。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後頭跟出來的宗夫人,甚是欣慰的唸叨著佛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作為一個佛信徒,宗夫人心中好不歡喜。
張力嘆了一口氣,說道:「非是俺家大頭領珍惜藥材,實乃這難民數量與日增多。便是那薑湯都被吩咐下去,萬萬不可浪費了。」卻是怕叫宗澤一家誤會了陸謙。
「張家兄弟,這水泊外的難民之數還在有增無減麼?」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宗澤的眼神忽的一閃,遂張口問道。
張力苦惱道:「可不是這樣。眼看年關就要近,這水泊外的難民還是有增無減,奇哉怪也。」往年可不是這樣。難民在外乞討只是一時之難,要是年關都不回家,那不就成了流民了。「厘金局的薛紹都說了,前些日子,這一家家粥場外的百姓匯計一塊,都過十萬人了。現下怕是十二三萬也有了。」
「各粥場每日里支出的糧米,都已超過了一千石。」
「也虧得俺梁山泊家大業大,還能支撐得住。俺家大頭領亦仁義過人,不忍看到百姓家吃罪。要不然,這十幾萬難民就有的苦吃了。」寒冬就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一夜風雪過去,北地尋常州府境內凍斃、餓斃幾百人,乃屬常有事。老趙家治下的農民們過的真的是苦啊。
張力與有榮焉,梁山泊所為的乃是大大的善事,不僅叫頭領們個個光彩,便是他們嘍囉也人人歡喜。
「也就宣政司的樊頭領振作精神,耍的好不快活。」那新設立的宣政司所選一干人等,盡是口舌伶俐,機警過人的。如今在這寒冬臘月裡,十數萬難民百姓中,就彷彿魚兒入了水。
宗澤臉上也堆滿笑容,「陸大頭領仁義過人,老朽活了半百之年,這般人物實第一遭得見。」
張力臉上的自豪更深了。高興的與宗家父子拜別。
而宗澤呢,在與張力和那後生作別後,臉色是立刻化作了寒冰,就是宗穎都感覺出不對來。左鄰右舍都有聲音傳出來,宗澤不理左手,向那右手方向喊道:「嵇仲兄,嵇仲兄,可曾聽到麼,敢請過小弟家門一敘。」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麼聊齋?沒有上頭人發話,那「立法索民田契」之策豈能無一絲聲響的便就在京東展開了?孟州就在濟州北,彼此只隔著一條黃河。有孟州百姓這般際遇,想來其他州府也少不了如此。這就是擴田之策啊。
而如此時候施展,如此地域施展,如此這般的施展,朝廷是要做什麼?
雖然宗澤還沒有把這整個事兒瞭然於胸。但一種熟悉的味道,卻怎麼樣也瞞不過他的嗅覺。
是,宗澤是沒經歷過那等不將人命做回事兒的黑心事。可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而且這梁山泊的陸謙陸大頭領,真真是好大的心,好大的膽。
只片刻,張叔夜便登門而來。
二人都非凡俗,自把陸謙之事放在一邊。於他們看來,如此邀買人心,這陸大頭領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宗澤張叔夜都半點不以為趙氏根基已動。趙氏江山傳承才只百五十年,當今天子再是荒唐,這天下就是一艘大船,即便漏水,距離沉船還遙不可期呢。二人關心的只是水泊外的無辜百姓,這關乎著十數萬條性命啊。二人由此推彼,由小見大,寥寥數語就已把事情勾畫出了輪廓。
「人之本心,本無二端;國之恆道,俱是一理。那水泊外的十餘萬百姓,豈非不是那朝廷的良善子民。」宗澤痛心疾首。
「天生民而立君,以為民也。天生烝民,樹之司牧,置君以養治之。天子者,合該代天子民,愛民如子,視民如傷,為民父母,養育民眾,使得天下大治,國泰民安,其樂融融。而當今天子,性驕侈,好聲色,喜奢華,又喜仙道,為高談,不恤政事,更不恤民力。」其言下之意這趙皇帝也不會顧及百姓的死活,氣憤之意,溢於言表。
當初他為萊州掖縣知縣。朝廷遣使者購買牛黃,宗澤回報說:「當發生病疫時,牛中毒則結為黃。現在一派和氣,牛怎麼能結黃呢?」使者勃然發怒,恐嚇要彈劾之。宗澤毫無畏懼,直言到:「此乃我宗澤之意。」並單獨上書,將這件事上奏給朝廷。
親政愛民乃宗澤一大本色。如今眼見十幾萬百姓要遭受那刀兵之苦,怎不哀乎?
張叔夜則面露愧色。這十幾萬百姓裡,怕至少半數人來自濟州各縣。而他則是濟州的前任知府。
「嵇仲兄,我欲現下求見陸大頭領。兄長以為能否……?」
張叔夜大驚,「此係朝政流毒所發之症,天下有志之士皆不可解。汝霖能解?且一遭與陸賊相會,再回首便就難矣。汝霖可要想好。」那括田所之弊端,早被天下人爛熟於心,許多年來又有誰人能化解?
錢糧乃實物也。朝廷取多,則生民利少。反之則亦然。如一悖論,他張叔夜是萬想不出化解之法來的。
宗澤聞言從容一笑,「大丈夫處身立世,當有所為而有所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