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割捨不下
庭院深深,豪門家族的大宅子比普通人家裡大上數倍不止,卻是總難免給人一種深沉拘謹的感覺。此刻正值秋意蕭條,雖然這園子裡大多種植的是常青類植物,卻總覺得是欠缺了點什麼,豪華奢靡的背後,每個人臉上的笑意似乎都未達眼底,大家都因著種種顧忌而戴上虛假的面具。
比如此刻的沈菲萱和倪振申。兩人其實早就知道對方的存在,只是從不打照面,儘管之前倪振申強烈反對倪君昱與沈菲萱,但是現在見面了,互相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倪振申雖然上了年紀,這些年來深居簡出,但是他在商界所創造過的輝煌,仍然被人們津津樂道,雁過留痕,他這樣的人物即使現在七十多歲了,仍不容小覷。
「別以為爺爺人年紀大了連眼睛都出問題了,我之所以同意你和沈菲萱,除了是不想你大伯的事發生在你身上,更是因為,沈菲萱在你心裡已經沒有從前那麼重要,而你又不是對她全無感情,多少還是有點舊情在,卻又不會為她太過沉迷,在她面前,你的心還是你自己的。可是那個女人……」倪振申目光落在花園裡那小身影上。
「君昱,你很聰明,比你爸爸跟我都要強,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特意讓你注重看項羽那一卷,我相信你每次看,都會不止一種心情,就跟我看的時候一樣。你更該懂,我是要通過項羽的故事向你警示什麼。兩個字——女人!」
「嗯,好。」
「找出來。」
「是第七卷,項羽本紀。」倪君昱垂著深眸,手指摩挲在已經泛黃的書頁,心裡浮現出小時候在這書房裡,頑皮地嚷著要看書,那時候才三歲,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呢,後來長大了些,爺爺讓他看的第一本書就是司馬遷的《史記》。他尤其記得爺爺將書交給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多嚴肅。
「爺爺,您就是嚴格奉行這條所謂的原則,所以才讓奶奶含恨而終。」倪君昱驀地冒出這句,深邃的墨眸裡湧起深深的痛惜,奶奶的事,他一輩子不會忘記,他最敬愛的奶奶是怎樣獨守空房,望眼欲穿,盼來的卻是爺爺在外面跟別的女人生了孩子,最後那孩子還找上門來……事情揭穿後,奶奶心臟病發……
「記得。」
「過來看看。」倪振申走到窗戶前,手指著外面,那是花園的裡一處小橋,橋上站著一男一女。
「這本。」倪君昱手裡拿著的是書櫃最下面那排的第九本書。
「那個女人,對你來說是特別的,她才是你最大的威脅,在她面前,你的心……沒有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裡。所以,她不能是倪家的孫媳婦。比較之下,沈家我雖然不喜歡,卻是相對合適的人選。君昱,爺爺現在是離你奶奶越來越近了,以前我之所以總是告訴你,你不是唯一的繼承人,只不過是想激勵你,這段時間發生那麼多事,我也累了,公司就全部交給你吧,你就是我確立的繼承人。你跟沈菲萱的事可以找時間先訂下來。」
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她,而且還是跟季聿一起!
不必拘謹……這話說得可簡單,其實別說沈菲萱了,就連倪君昱一踏進這裡都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跟老爺子之間早有某種芥蒂,只不過彼此都儘量不提,所以倪君昱有時來看倪振申也不會在這停留太久,有些隔閡在心裡不明顯,卻就是象根刺,時不時出來卡一下。
為什麼他會將米璇接回來,除了因為擔心她一個人在家,停水停電生活不便,也是因為他早就知道那天在「夜皇」,米璇後來是去薛茉茉家了,而不是跟季聿走的。之後她又回自己家住,那是不是說明季聿並沒有接受她的「愛」呢?
團。幻裁,團裁。從倪君昱這個角度望去,能看見男人超凡脫俗的面容,灰綠色橫紋毛衣,手腕處鬆鬆挽起,簡潔華美,如同童話故事裡的王子。他身前那小小的一抹身影,是一個青春俏麗的年輕女孩兒,鮮嫩得滴水,正微仰起頭呆呆地望著男人……男人手裡拿著一朵採下來的花兒,正往她髮間插去……
他摘下身旁的花朵,微傾著身,為米璇戴上。
你有多強大,就有可能招致多強大的敵人!倪振申的話雖然句句不好聽,卻是大實話,從他的角度來講,有這些想法是必然而無可厚非,他沒說得沒錯。
倪君昱仰天長笑,令人動容的悲烈,笑到眼角都溼了,笑到他無力地順著牆角滑下來……
倪君昱冰冷的瞳眸猛地收縮,心臟的位置一霎間如被萬鈞巨錘重重一擊!他認得那是誰,即使距離不近,他也能認出,那是今天早上還在自己懷裡醒來的小女人——米璇!
倪君昱心底無聲地吶喊,沒有半點喜悅,有的只是傷痛。為了奶奶交給他的使命,他現在終於成了倪家與嘉恆的實際掌舵人,站在權欲的頂峰,他沒有「一覽眾山」小的情懷,只有無邊的失落。為了使命,為了對奶奶的承諾,為了爭一口氣,他贏了,可是得到了全世界又如何?他卻失去了愛的資格……
倪君昱拍了拍沈菲萱的手背,低低地說:「我去去就來。」
倪君昱有個預感,爺爺叫他去書房,準是說關於他跟沈菲萱的事了。
倪君昱清冷的目光一掃,很快就看見了目標,爺爺的書櫃,每本書所擺放的位置順序,都是固定了,從不允許亂放。
倪君昱身上散發出來的戾氣駭人至極,這猝不及防的一幕,讓他身體裡潛伏著的狂暴因子如炸彈一樣爆開!毀滅的氣息如同來自十八層地獄!好象他隨時都有可能化身為索命的修羅!
倪君昱面無表情,斂起的眸中卻掀起波瀾……自己的心?交出去?只是想想就不禁頭皮發麻……
倪振申一席話,不無道理,弱肉強食的法則從來沒變過,沒有處在高位的人,很難明白所謂的豪門想要維持下去實際有多艱辛,所謂「創業容易,守業難」。表面風光無限,實則精神上的負擔不足為外人道亦。
倪振申似乎也勾起了回憶,臉色鬆動了些,目光也沒那麼凌厲了。
倪振申側過身,目光望向窗外遠處,話題又轉回,緩緩說道:「沈家的人,原本我是不贊成跟我們家再有來往,可是,你大伯和你大媽的事,讓我對一些事情的看法有了改變……或許我當初硬逼著你大伯娶一個他根本不喜歡的女人,是個錯誤,但大錯既已鑄成,無可追悔,我只有期望在你身上別再重蹈覆轍。我不會給你安排一個陌生的,沒感情的女人跟你結婚,我不希望你大伯的悲劇在你身上重演,所以我只能選擇沈菲萱,雖然我不喜歡沈家,但現在,論事情輕重,從前與沈家的恩怨,我也不想過多計較了,人老了,再怎麼記仇也記不了幾年。」
倪振申手拄著柺杖站起來,徑自朝樓上走,邊走邊丟下一句:「沈小姐先坐會兒,君昱,跟我來書房。」
倪振申比起前段時間那身子骨是要略微遜色三分,家中連番打擊讓他精神大受刺激,能撐到現在還沒什麼大問題,已經算是行大運了。但即便是如此,倪振申依然精神矍鑠,淡淡的目光掃向沈菲萱,無波無瀾,卻是犀利得讓人不敢逼視,略帶點冷傲的口吻說:「你們有心了,東西放下吧,今天來只是平常的家宴,不必拘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