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住,思考了一下,然後輕輕推開門,「張昕,你出來一下。」單珍看清屋裡還有張昕的密友趙愛華,這樣做也不算失禮。
「有事?」
「嗯,你跟我來。」
張昕身材修長,肌膚白嫩細膩,長相甜美,被譽為80級的皇后。當然,這個稱號只是在男生中私下流傳。
「榮飛前段時間受了傷——」
「我聽說了,聽曹俊斌說了。怎麼了?」
「你是不是該看看他?你們可是老同學。」
「咯咯,為什麼?他不是沒事嗎?早上跑操就和喝了雞血似的。」
「我覺得他跟以前不一樣了。不知道你是不是有這個感覺。」
「沒有。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我和他沒什麼關係了。你想找他?他挺實在的。」張昕想走。
「我不想找他。」單珍有些慍怒。張昕比她放得開,談論還比較隱晦的愛情時常常直來直去。
「那你要問什麼?關於他的事直接問他好了,他對自己的瞭解絕對比我對他的瞭解深,是不是?」
「不一定。有時候自己反而看不清自己。」
「啊,陸英壽等著我呢。我們說到一個有意思的話題。」張昕甩了把尚未乾透的頭髮,回自己宿舍了。
陸英壽是個很迷人的男孩子,張昕就這樣認為。她和他相識有一段時間了,緣起還是那個錄音機。張昕喜愛流行歌曲,特別是臺灣校園歌曲。聽說機械系01班有同學有最新的磁帶,她便託人打聽,想借來記錄一下歌詞和旋律。這樣就結識了陸英壽。之後陸成為張昕宿舍的常客,陸是北陽人,和榮飛還是同鄉,但不是一箇中學的。陸英壽見識很廣,能用許多趣事將313的女生逗得樂不可支。陸英壽最在意的是張昕,他迷上了她的美麗,無論是身材還是相貌,在80級,甚至在整個學院都是上上之選。陸英壽所處的時代還不曉得評選班花系花校花,如果他懂這個,他會發起選舉,將張昕推上校花的寶座,至少可以得到一個系花。他很久就注意到張昕,見她總跟一個男生相跟著,男生是他的同屆同系,上大課(英語、哲學等)總能見到他。陸英壽便感到不舒服。總算他們的關係終結了,張昕以聽歌為名找上了他,他相信他可以接替那個叫榮飛的男生的角色。
這天陸英壽給張昕送來一本瓊瑤的小說《我是一片雲》,書絕對是盜版印刷的,沒有封面,錯字連篇,還不完整,只是上部。陸英壽覺著小說的風格實在適應有些小資情調的女生。小資情調這個詞是借用,因為陸英壽並不是三十年代上海灘的小資。他們就瓊瑤開始了熱烈的討論,313宿舍女生趙愛華看過瓊瑤的一部中篇,對其推崇不已,話題就此開啟,令在場的三人很是愉快。陸英壽希望趙愛華離開,但趙同學一直談得很激動,非常向往瓊瑤筆下的男女主人公神仙般的日子,腰纏萬貫,為愛情而活著,其餘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顧。
總算等到了被單珍叫走了的張昕回來,不知單珍那個八婆給張昕說了什麼,張昕竟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戀戀不捨的陸英壽只能告辭。
「這小子喜歡上你了。」趙愛華笑嘻嘻地對張昕說。她睡上鋪,下鋪是趙愛華的鋪位,現在張昕就躺在趙愛華的鋪上。
「別亂說。我的名聲差不多讓你給毀了,當初和榮飛不過是老同學重聚,經你一宣傳,整個女樓都知道了。」張昕不滿地說。
「榮飛怎麼能跟陸英壽比?無論外表還是談吐都差遠了。」趙愛華站起來,「你甩掉他是無比英明的決定。比英明領袖還英明。準備吃飯吧。」
「越說越難聽了。我們是老同學,高中的同班,你懂不懂?什麼時候我跟他談那個了?怎麼能用‘甩’?」
那次去榮飛家,趙愛華也被拖去了。所以也算見證人,見張昕有些惱怒,趙愛華也就不再談論這個話題。
榮飛卻回到張昕腦子裡,晚飯的時候不由得琢磨起和榮飛的故事。張昕承認,榮飛不令人生厭,相反,他極為隨和,善解人意。靦腆中不時流露出對自己的傾慕。主要的問題出在他的家庭,那次算是對他的重要考察,因為她家裡獲悉了榮飛的存在。她在市教育局任職的母親對她說,你上大學了,和高中時不一樣,和男孩子來往我並不反對,一是要自重,二是要了解對方。他既然是你的大學同學,學歷上沒有什麼問題,家庭呢?你還是個孩子,對家庭的重要性不曉得,如果沒有個好家庭,哪裡還能談什麼幸福。接著母親舉了舅舅的例,因為舅媽家是農村的,經濟上的負擔極重。舅媽的工資一大半需要接濟她的父母弟妹。
舅舅的困苦她是知道的,所以母親的慎重打動了她。她動了個心眼,「勾引」上同寢好友趙愛華去了趟榮飛的家。和自己家相比,榮飛家的經濟條件實在是太差了,全家擠在一間十幾平米的平房裡,廚房與臥室隔了好遠,家裡沒有一件值得一提的貴重物品,說個家徒四壁也差不多。雖然像他家這樣的人家在北陽比比皆是,舅舅也未必比他家好,但實際情況還是讓她徹底打消了與他繼續交往的念頭。她不知道,她所處的時代正是精神向物質轉變的時代,很快,物質將徹底擊敗精神。張昕拒絕榮飛內心少許的內疚放在三十年後絕對是心靈美的代表。
可是現實中的張昕總在心裡橫著一根刺,那根刺就是榮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