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一家回來已經快中午了,奶奶見全家團聚,極為高興,拉著叔叔一家噓寒問暖。叔叔榮之英和嬸嬸安萍都在北陽鋼廠工作,膝下只有一個兒子,不知是不是提前搞起了計劃生育。堂弟叫榮傑,和榮逸同歲,和榮逸比較慣熟,和榮飛就比較陌生了。榮之英摸出五元錢,「小飛,這是給你的壓歲錢。」榮飛不接,「叔,我都這麼大了,還給什麼壓歲錢啊。」奶奶插話,「再大在你叔面前也是小輩。沒結婚就該拿,你拿住吧。」這也是傳統的節目,叔叔給榮飛榮逸每人五元,魏瑞蘭只能給榮傑十元,沒辦法,中國人總喜歡搞平衡。
戴著一副近視眼鏡的嬸嬸對榮飛嚷道,「小飛啊,一個假期都不來嬸嬸這兒,是不是對嬸嬸有意見啊?讓鄰居都說了,侄兒就在旁邊,從來不見來,很讓我和你叔叔丟面子的------」父親的嚴厲的目光射過來,他總是這樣對榮飛格外嚴厲,彷彿不這樣榮飛就會變壞了。「主要是功課忙。你問我媽,連她那兒都很少回的。」但是有時間回更遠的傅家堡,這話都哽在人們心頭,榮飛已經是一米八的漢子,不是小孩子了。
「就是就是。」魏瑞蘭對安萍說,「小飛很少回來的,大二了,功課忙的厲害。我們趕緊動手吧,火鍋的木炭呢?木炭在哪兒?」
「我知道。這事交給我吧。」奶奶有個祖傳的紫銅火鍋,每年的中秋春節使用二次。榮飛將裝好菜和肉的火鍋端到了院子裡,找了幾塊磚支起來,從廚房取出早已備好的木炭放在煤火裡燒,看著火候差不多的時候用臂長很長的火鉗子夾出來放在火鍋的煙囪裡。然後用一把破扇子使勁扇,讓木炭燃燒起來。
父母和弟弟在的時候,榮飛儘量出去找點事情做。
午飯很豐盛,奶奶堅持菜全好了一家人圍坐一起再開動。於是等到了近一點鐘。榮逸和榮傑早叫餓了,乘人不注意便用手叼一塊熟肉扔到嘴裡。一家人圍坐在一張老舊的八仙桌前,正好每邊二個人,當然,榮飛和奶奶坐在一起。當生產排程的叔叔帶回了一瓶茅臺,開始吹噓,他總是喜歡吹噓。記憶裡的夢境告訴榮飛,叔叔過幾年會因為嬸嬸孃家的關係在軋鋼二廠獲得一箇中層的職務,不過只當了二年就被免掉了。
「今年的對聯是誰寫的?村裡有能人啊。」榮之英平時喜好個舞文弄墨。
這下老太太可精神了,「寫對聯的就在這屋子裡。你們沒想到吧?」
「啊,是小飛寫的?了不得。看來是下了功夫了。小飛是學機械的,將來可以來北鋼。我在人勞處有朋友的。」叔叔喜歡喝酒,喝酒必臉紅,現在的他已經像個關公了。「媽,現在的時代真是變了,掙錢成了唯一的目標。和過去不一樣啦,窮人會被人看不起。」
長輩們的注意力不約而同從對聯轉到榮之英的話題上。最終還是來了。榮飛放下筷子,主意往往是父親出,遊說奶奶卻是叔叔的事情,大概叔叔的口才更好一些。
「媽。我和我哥都是掙死工資,這不行。我有個朋友,前年冬天開始跑運輸,一年掙了一萬多,等於我十幾年的收入啊。」
嬸嬸開始插話,「那個人你認識的,就是小孟。你還說人家邋遢------」
「你們究竟要說什麼?」榮飛還是沒忍住。
「大人說話你一個小孩子亂插話幹什麼?嗯?」榮之貴嚴厲地呵斥道。
「別那樣說話。之英你要說什麼?」大概有了榮飛的吹風,奶奶顯得很沉穩。
「我來說吧。」榮之貴咳嗽一聲,「媽,我知道爸爸留下些東西。這些東西放著也是放著,它不會給我們帶來一分錢的收益。如果將它變賣掉,然後做些適當的生意,我們的家境就會改善起來。志剛找過我,小舅在西山礦上有些關係,我們將做西山拉煤的生意就蠻好。我和之英算過了,做好的話一年掙個二、三萬沒有問題------」
「煤賣給誰?」奶奶跟著爺爺做了一輩子生意,一些家庭婦女不具備的見識是有的。
「北鋼焦化廠啊。小杰舅舅的妹夫在焦化廠當副廠長。煤就賣給他。」
買賣的雙方都有了,而且都要親戚在背後撐腰。聽起來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不是嗎?可是它最終失敗了。這個事件在榮飛的記憶裡極為深刻,父親,實際上還有母親,性格為此發生了很深刻的變化,潛在的自尊心和驕傲感被擊得粉碎,毫無處世為人能力的父親在失去祖產後變成一個現代版的葛朗臺,唯一的樂趣就是數他自己攢了多少錢。不僅如此,父親和叔叔的關係也極端惡化,在奶奶失去自理能力後彼此推諉,奶奶的晚年要靠長孫和孫媳來負責了,而奶奶的孃家,她在世時還勉強維持著面子上的來往,等她去世後就形同陌路了------
細節,細節才是最關鍵的。在這個生意裡,父親和叔叔都是資金的提供者,他們在至關重要的三個環節上全部失控了。親戚並不是最可靠的人,生意就是生意,這些至理名言在榮飛的記憶裡尤為深刻。
「風險仍然存在。而且爸爸你的假設也是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