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就算迷路,也沒什麼,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只聽見兩雙腳踩著雪,咯吱咯吱的聲音,我好象煩亂的在想著心事,卻又像什麼都沒有想。他突然說︰「坐上我的馬吧,你沒穿踩雪的靴子。」
其實我早就感到了腳上的冰涼,只是懶得管而已。既然他發現了,我也老實不客氣的說︰「我還沒騎過馬呢?怎麼上去啊?」
借著雪地微光,我看到他無聲的笑了笑,突然一把托起我的腰,轉眼間我已輕輕的落在了馬鞍上。他又繞著馬轉了一圈,抓著我的兩只腳分別塞進兩邊的腳蹬子裡。
我欣賞的看了看他,因為他的舉動讓我想起武俠電影中那種一身俠肝義膽,但又心思細密的江湖俠客。但又發現,他牽著馬,我坐在馬上,那現在我不成了唐三藏?
一笑,忍不住問他︰「十三爺這是要去哪?」
「塔古寺。」
為什麼這麼晚了還一個人去什麼寺廟?我奇怪。但我的原則一直是,如果別人想告訴我,自然會說;如果不想告訴我,問了也只能得到敷衍或者虛假的回答。所以我不出聲的等著他自己繼續。
果然,又默默走了一陣,我已經感覺到身上都冰冷起來,胤祥才自言自語似的說︰「四哥每次來熱河都會陪我去塔古寺。我額娘,她去世前就在塔古寺帶發修行。」
原來是這樣!我同情的看看他。我只知道他從小沒了娘,在宮中很受眾皇子欺負,只有四阿哥經常護著他,所以他們才一直非常親密。為什麼一個身份尊貴的皇妃竟會丟下兒子,遠離皇城,跑到這荒涼的地方來枯度一生?這裡面,又有多少湮沒在深宮紅牆內的故事?又想起那個十八歲開始守寡至死的「貞婦」,我全身都打了個冷顫。
他停下來,把披風取下來籠在我身上,才繼續拉著馬往前走。寬大的披風裡面溫暖無比,我舒服的把頭都縮排來。
他卻沒有繼續接自己的話頭,又問起了我︰「你呢?這麼晚了,冰天雪地的想往外跑,還一臉怒氣,有四哥和鄔先生在,誰還能給你氣受?」
沒想到我剛才的樣子竟是一臉怒氣,我想了想,自覺無趣,我有什麼資格生氣?於是說︰「我向來覺得人之立志,除了自己,別人是無法給你氣受的。」
他爽朗的笑了,說︰「你就是有這麼多道理。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奇怪的女孩子。人之在世,總不得不受制於人、事,譬如我,就會受我那些哥哥們的氣。」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突然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隻扁圓的金屬瓶子,開啟來,要喝,又遲疑的看看我。我連忙一把搶過來,笑著說︰「給我祛祛寒!」喝了一口,好辣!我伏在馬上,嗆得眼淚汪汪,但那陣辣意過去後,全身都流過的血液都變得滾燙,心裡也活泛起來。胤祥笑道︰「原來你不會喝酒,何必逞強呢。」說著拿過瓶子,自己喝起來。
又不知道往什麼方向走了多久,他突然停下來,指著遠遠一處不太起眼的院落,說︰「那就是塔古寺。」
我原以為,塔古寺應該至少也是像宮殿一樣的建築,但這片房舍,和熱河的那些館苑別墅相比,平常得像這塞外只稍闊氣一點的民居。看看四周蒼茫的雪野,無法想象這位年輕時在大草原上騎馬馳騁,後來又在皇宮裡養尊處優的蒙古公主,是如何從二十幾歲就在這無邊的荒野裡,守著青燈古佛度過每一個日夜的?
在我的震驚中,我們已經走近了塔古寺,在離紅牆投下的陰影不遠處停下來,除了周圍房舍在雪地中幽幽的影子,四周悄沒聲息,一個人影也無。
胤祥以酒澆地,然後跪下來朝塔古寺方向沉重的磕了三個頭。
我早已笨手笨腳的爬下馬,也跟著跪下了。看著胤祥一臉的悲憤茫然,想著他的額娘,想必又是一個薄命的紅顏,我心裡又壓抑起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酒瓶,酒已經只剩點瓶底了,咕嘟幾口全都灌進肚子裡,強壓下心頭的辣意,對胤祥說︰「十三爺,你不要再傷心了,娘娘她早已成佛,會在天上保佑你的。」
他一歪身順勢坐在雪地裡,道︰「她是在天上看著我,可我呢?你也看到了,死心塌地憋著口氣辦事,在戶部忙得昏天黑地,在刑部為人作嫁,受了一肚子窩囊氣,末了竟成了個多餘的人,這些日子我連跟了我額娘去了的心都有!」
我聽了這話,不由怒上心頭,聲音也一下子提高起來︰「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是堂堂皇阿哥,康熙盛世裡的天潢貴冑,天下多少人仰望的宗室親貴!當今皇上是你的父親,當今天下是你們愛新覺羅氏的!你為自己的父親、愛新覺羅的天下做事,一點委屈就不能受嗎?虧得人家都叫你‘俠王’!大丈夫快意恩仇,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必說這種喪氣話?」
胤祥詫異的看著我,那目光好像剛剛才認識我這個人。看著這個心地率真的英俊少年,我又為自己的激動好笑。
也在雪地裡坐下來,我對他說,也像在對自己說︰「十三爺你生就的英雄性情,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至,言必隨之,你知不知道,凌兒我有多羨慕你?每日守在小小一隅宮牆內,凌兒常恨自己未投做男兒身,不能以功業自立,不能踏遍江湖、盡訪名山,不能在這無邊的草原上自由馳騁,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寒風乍起,不遠處房舍下的陰影似乎搖動了一下,我和胤祥都有心事,且有了酒,都沒留意。酒意上頭,顧不上看胤祥的反應,自己倒先慷慨激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