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成!怎麼能又問主子要錢!」李衛原本聽得愣愣的,聽這麼一說立刻跪下要推辭。
「這是皇上和我私下給的,你別擔心。我整天在皇上身邊,沒什麼用度,月錢銀子和宮人定額卻是按貴妃的例,加上時時隨侍皇上,器物、廚房都隨上用,連圓明園也擴建了……」拉他起來,我坐到鄔先生身邊,慢慢解釋。
「呵呵,從雲南運了幾百年的楠木大樹,川江上運下來,從這裡上運河到京城,李衛和我都見了的。」鄔先生點點頭。
「對,那是建勤政殿做柱子用的。……我一聽說你又鬧饑荒了,就想起來問問高喜兒,才知道我原來還有不少私房銀子,皇上準了賞給你,不得推辭——好多事情要你去做呢,皇上命你隨我走時一道北上,進京述職,有話當面囑咐你。這個,在摺子裡也有硃批吧?」
「有!狗兒正為這個來,不過除了要隨主子北上,還有……」李衛眉心的疙瘩擰得更緊了。
「哎?還有什麼?怎麼吞吞吐吐的?」我很奇怪。
李衛雙手呈上一本摺子,開啟來看,上面朱筆批的字密密寫滿了空隙,熟悉無比,正是無數次在案側燈下,我親眼看著胤伏案揮筆寫下的字跡。
「……塞思黑已著拘回保定,交由直隸總督李紱看管。你凌主子北上之時,可順道一探?……」
把這句話反復讀了幾遍,確認無誤。
「順道一探」這幾個字,說得倒是輕松。怎麼「探」?為何「探」?「探」什麼?
李衛見我也神色不定,等待解說的目光早已習慣性的望向鄔先生。
而我有一些聯想……
出發南下時,允和允已經分別被改名為「阿其那」、「塞思黑」,皇十四弟、貝子允也被正式議罪圈禁在康熙陵寢附近。「阿其那」被高牆圈禁在宗人府,「塞思黑」正從西寧押回,他們的家人中與此案關系不大的有一、兩千人,流放往雲貴極南的瘴癘之地。但是在流放南下的途中,這些人一路到處呼號訴說,把原本還藏著掖著的民間密聞全部激發出來,再添油加醋,把這場皇權爭鬥中真真假假的故事講得繪聲繪影,把胤描述成一個弒父殺母、迫害親族的暴君。沿途各地方官員處理不及,只好加快驅趕鎮壓這些人了事。但這些故事何等聳人聽聞?一旦傳播,再也阻不住,收不回。之前有一些大臣已經密摺上書,要在路上將「塞思黑」「便宜行事」,被胤嚴詞拒絕,他幾乎已經完全傾向於將允和允永遠圈禁,我還一度猜測,也許他們真的是自己病死於圈禁中的。
那時候胤決意不殺,我能看到他的顧慮︰形勢到了今天,只要無法再興風作浪,處死他們除了給胤增加惡名,沒有別的意義。可是現在,胤也許突然發現惡名不但已經背上了,而且很難再挽回,那讓他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呵呵……好啊,很多結,只有系它的人才能解,凌兒正當去看看,解了此結,以完此劫。」鄔先生永遠那樣平靜的端坐、微笑,好像一切都簡單得不在話下。
「什麼?……什麼解啊結的?」李衛又一頭霧水了。
「以完此劫?……鄔先生,你也認為皇上打算處死他們了?」
鄔先生只是低頭喝茶,他太瞭解皇帝了,甚至比我和胤祥都深。
胤想讓我去親眼見證大仇得報。這是胤的風格,我卻歸於茫然……就算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也從未覺得與我有任何關系,殺了他,一切就可以當沒有發生過嗎?過去受的苦就會全部消失讓一切重來?……
「不用了!我沒什麼心結。我不會去看他!」
我如此斬釘截鐵,鄔先生也只是微笑而已。
江南的雨季別有情致︰水路縱橫,片片烏篷船「吱呀」搖過,兩旁人家枕水而居,粉白的牆,濃墨點染般的瓦頂,雨絲綿綿順簷廊滑下,織成水簾,從天網羅到地……在這裡發呆,有恍惚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又將何去之妙。
但終究要走了,不但胤,連胤祥也在寫給李衛的信裡,催促他早日進京述職。
李衛不過是在等我,他們催的是我。或許,催的是我早日「路過」保定……我真是在古代生活太久,受鄔先生、胤他們的謀略思維燻陶太久了——拐彎抹角,一件事情裡總能想出陰謀來。
這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隨先生北上。當年隨先生上路時,還懵懂不知前面等待的命運,如今回首,只剩大道上馬車駛過後,揚起的淡淡煙塵。
……
「鄔先生,你真的就要丟下我、皇上,還有十三爺不管了嗎?」
「大局已定,餘者各安天命,凌兒,你應當歡喜才是啊。」
「這麼說來,又是我不能‘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