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程禹說了老長一段,塗苒全然沒擱進心裡,她的情緒還停留在錯愕與激動之間,一時高興,一時又難以置信:上一秒還在心底淚水漣漣,下一刻就想著啥時候去扯證孩子大名小名兒該怎麼取了。
進展神速,塗苒臥在被褥裡,像是躺在雲彩上,飄來蕩去恐高眩暈,怕是一不留神就會從天到地,她抓著手機壓在耳朵上聽得眼神直愣,末了又聽那人說要掛電話,覺著自個兒也應該有所表示,想來想去撈不著合適的詞,勉強道了謝,又覺著為這事道謝頗失顏面,趕緊添上一句:「多謝你沒讓我殺死自己的孩子。」
她迴光返照般顏面潮紅,偏偏又精神不濟底氣不足,說話時整個人呈現出陰鬱之態,周小全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就不知線路那端的人是如何感受。
塗苒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緒波動,周小全心裡嘀咕,這兩人平時處著也不見多熱乎,怎麼就整出個孩子,現在還鬧著非結婚不可,結婚也成,卻沒半點喜氣勁頭,男方一席話條理分明如交代後事,女方無悲無喜似老僧入定。
周小全一琢磨,想這事也算因自己而起,舊言一不做媒二不當保,要是無心插柳促成一對怨偶,人還不得怨懟自個兒一輩子?周小全待書房裡不走,東摸摸西弄弄,總算開口:「那什麼,我就想說句,千萬千萬別為了結婚而結婚。」
塗苒早瞧了她半天,這會兒笑眯眯道:「太對了,還好我是為了孩子才結婚的。」
「這個……其實你不生也行,做什麼一定要生下這孩子……」
「因為要結婚。」
「不是……」周小全拖了把椅子坐到跟前去,「我問你,你到底是為什麼要生孩子為什麼要結婚呢?」
塗苒認真想一想:「為了人類的繁衍,社會的穩定,雖然我只能做這麼一點小小的貢獻,但是我很自豪。」
周小全往她胳膊上拍一下:「顧左右而言他,我聽來聽去就沒聽見個愛字,你倆還是有感情基礎的是吧,你倆……至少有那種非你不娶非他不嫁的激情吧?」
塗苒想了半天:「除我以外應該沒別人懷了他的孩子吧,我不嫁他誰嫁他,他不娶我他娶誰去,買一送一,一次就解決倆,多值當的。」
周小全伸手去搖她:「認真點你會死?你這種吊兒郎當的樣子做給誰看?要是他不答應,你說你怎麼辦,啊?這種事你能碰運氣?啊?」
塗苒纏不過她,縮回被子裡,小聲道:「不正好趁機會檢驗檢驗麼?他要不答應,我也就死心了。」
周小全一愣,品著這話味道不對,腦子卻轉不過來,仍是說:「他要是不答應你怎麼辦?」
塗苒笑笑:「涼拌。這事兒,要是我跟他沒法達成共識,以後見了面也繞道走,從此再無交集,」她說著把臉藏進被子裡,悶聲道,「累了,讓我睡會兒。」
周小全感覺在塗苒這兒套不出真材實料,打算換個方向,找時間和準新郎聊聊,看他倆究竟怎麼個想法,可惜陸程禹這會兒忙得暈頭轉向,根本沒空搭理。
院裡給他排班到臨走的前一天,期間遇上管床的病人出狀況還得加班。帶他的主任醫師為人隨和,擔心小年輕沉不住氣抗不了壓,有心提點他:「趁著要走了,得讓你在臨床多多鍛鍊,不然一年後回來膽小了手生了,怎麼做主刀?再說這也是何老的意思。」
「何老」是省內心血管領域的泰山北斗,陸程禹有幸拜他門下做了關門弟子。由於名聲在外,又是耄耋之齡,老頭兒不像其他博導那樣忙於申請專案資金或者閉門搞學術,反在專家門診和特需門診轉悠得多,又或者每星期一兩次去病區查房,負責解決些疑難問題。
老頭兒每次查房,身後必跟上白鴉鴉一片,從教授到實習醫生,從主任醫師到小護士再到病人和家屬無不穿著齊整,屏息靜氣。病床上是疊成豆腐塊一樣的被褥,旁邊的矮几上全無雜物,病房地板被人擦得鋥亮,映出惶惶人影。
年輕醫生們神色緊張,最怕這位老先生忽然發問,並非問題刁鑽,而是他從不放過答案裡絲毫的不確定,若有半分猶疑,必是打破砂鍋問到底,邊邊角角不留餘地。
老頭兒行事素來嚴格卻非嚴厲,陸程禹從中得益,不像其他學生從早到晚忙著給導師幹雜活,也不必為了申請到好點的課題東奔西走,犧牲臨床學習的時間。
陸程禹曾不止一次的聽他叨叨:「做醫生的不去臨床,成天在實驗室待著,那不成實驗員了。混個博士出來,就是個主治醫師,就是個副主任醫師,結果呢,手生得一塌糊塗,連個闌尾也切不對,還怎麼給人看病,都拿病人當白老鼠麼。這哪裡是醫務人員,分明是趙國的趙括了,你知道趙括嗎?」
偏生有學生從小不愛文史,第一次被他趕回去翻中學歷史課本,這才弄明白「紙上談兵」的淵源。想當年陸程禹也是這麼過來的。
想當年學業繁重之餘難免春情勃發,他總能清醒的找出生活裡的目標,即使熱戀期也沒耽誤過正事。那會兒也實在年輕,只知道一股腦兒往前衝,可以放棄的東西總在稍作留戀後輕而易舉的放棄,也不是沒幻想過婚姻,只是極少。
婚姻,應該是一段認真愛戀後完美而嚴肅的結果,所以過於正經過於遙遠,即使不久以前,他還覺得這個名詞高深晦澀,無謂多想。
誰知如今,卻這樣稀裡糊塗地入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