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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不速之客(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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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荔看著他倆:「苒苒的爸爸?你要是能瞧見他就有鬼了。死了,早幾年就死了。就是這會兒活著也能被你倆給氣死……你們兩個,說是一直聯絡著,怎麼這事會不知道呢?」

王偉荔這邊說歸說,但也沒為難。兩人又和陸家那邊通了氣,領證的事兒就這麼定了。陸程禹這才得知,未來泰山早在塗苒念大四那年罹患絕症,塗家變賣家產為其醫治,卻是回天乏術。

早前塗家的條件還不錯,塗苒四歲那年,塗父因超生了個兒子被開除公職,便下海做生意,到塗苒快上大學那幾年,也斷斷續續賺了些錢。

誰想好景不長,頂樑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先前賺的錢全給搭進去,徒留一家老幼,艱難的討生活。

境況不堪,王偉荔對準女婿的個人條件相當滿意。得知其母已過世多年,其父另娶,陸程禹名下有住房一處母親遺產若干,家裡至少沒什麼負擔,她心知憑自家如今這光景,女兒能找到這樣的已有高攀的意思。

塗家的老太太卻想到了別處,老人家說:「咱們家條件不好,現在時代不同了,男人女人都一樣的,也不能虧待了別人家的孩子,多少得給苒苒備些嫁妝,以後嫁過去了腰桿子也能挺直些,不怕被人揹后里頭說難聽的話。」

王偉荔嗤之以鼻:「您還真是風格高,我當初結婚時可就只有兩床被子。再說現在結婚的,哪個不是男方準備好新房,沒房子還敢結婚?不怕被人笑死?嚴格的來說,他陸程禹現在還是個學生,一年後才正式工作呢,我們家算是吃虧了。還好苒苒自己也能賺錢,她弟弟如今在國外讀書,過得辛苦,高中畢業就去了美國,他爸去世後他是一分錢沒找我要過,多懂事的孩子。人都說了,以後書讀完了肯定會回來給我養老,我還得給他準備婚房呢。」

老太太說:「你心裡就只有兒子,你哪有錢給你兒子呢,還不都是苒苒給的。」

王偉荔惱了:「你管的寬,先管好自己的死活,別挑撥離間。你心裡還不是隻有你的兩個兒子,好處都給他們了,我是一點也沒撈著,我真是活該呀我……」

老太太不吭聲了,一個勁兒的抹淚,過後瞅了個機會拉著外孫女的手說:「你自己留點心,多攢些錢。我知道你孝順,你也不用給我錢,我一個老太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沒地去花去。我看小陸那孩子是很好的,你以後要先顧好自個兒的小家,結婚了就多付出些,少計較,你謙我讓的,小日子才好過的,」末了又哽咽,「我現在跟你媽媽不能說話,一說她就咒我死,我活這麼久做什麼呢,沒得招人嫌,還不如死了算了,我收拾了東西這就走吧……」

塗苒聽得心酸,只得攔著老人家一個勁兒安慰:「您閨女她就這脾氣,刀子嘴豆腐心,過會兒就好了,您大人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您是老壽星老神仙,可別往心裡去。待會兒吃晚飯我陪您玩上大人……」

老太太知道離了這地再無處可落腳,便倚了床沿坐下,止不住地抹淚。

塗苒也覺得不得勁兒,這幾天的好心情頓時化作烏有。可見,養孩子真沒多大意思,生了,養了,幾十年光陰熬過去,到頭來卻落下一堆埋怨。

她心知王偉荔是藏不住話的人,嘴上埋怨外婆,可她呢,是在心裡悄悄的埋怨王偉荔,本質上沒有不同,無非更虛偽些,只為了維護和平的表象。

當年塗苒去讀中專也是百般不情願。後來班上成績好的學生想考大學,她受了鼓舞,開始拼命讀書,迎戰高考。都這樣了,回去還不敢說,後來家裡買了車搬進大房子,她才鼓起勇氣把自己的打算說給父親聽,終獲恩准。

可是她的數理化落下太多,所學的內容和普通高中相比難度係數不知底了幾個檔次,光靠自己看書效率很低。塗父因為欣賞女兒的努力和執著,就從新華書店門口拎了個大學生回家幫她補課。

那時候大學生做家教是很流行這樣找工作的,推輛舊腳踏車在大書店門口守著,懷裡揣著成績單學生證獲獎證書等等,腳踏車扶手上架著用硬紙盒裁剪的牌子,上書「某某大學,補習高中數理化」云云。

陸程禹正當二十歲的光景,生得唇紅齒白,扔在人堆裡像棵剛發了新葉的小白楊一般扎眼。

當然塗爸爸沒那麼膚淺,他首先注意到男孩身旁破舊不堪的腳踏車,接著是他的衣著,乾淨樸實。四周人來人往,人手裡還拽著本專業書坐在臺階上一頁一頁看得專注,神色泰然,頗有些身處鬧市,心懷芝蘭的氣質。最後再看紙牌上寫著的高校名,成,就他了。

塗爸爸帶著家教老師出現在家門口,大男孩向塗苒伸出手說:「你好,我叫陸程禹。」

塗爸爸趕緊介面:「這是陸老師,同濟的高才生。」

十七歲的塗苒是掙扎在青春期裡兀自煩惱的女孩兒,荷爾蒙非常規分泌,學校裡接觸的幾乎全是女生,所以想法多得不得了,一時想著都差不多的年紀,自己卻不及人一半厲害,一時看見對方行事坦然,又埋怨自己憋手蹩腳不會說話……當下胡思亂想一通心思煩亂,最後卻只是漲紅了臉低著頭杵在門口,連老師也忘了喊。

才見面時就氛圍怪異,這之後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段時日是塗苒成長以來最昏暗的日子,也是陸程禹畢生以來最難堪最無成就感的一次工作經歷。每每在補習時解不出題,或者領會不了小老師的講解,塗苒便沮喪而焦慮,起先是忍不住吭哧吭哧小聲兒哭,等她看見對方手足無措驚恐萬分的表情時,便再也剋制不了大哭起來。

等哭完了,她又開始埋頭啃書,週而復始,天天如此。

她讀得辛苦,他教的痛苦。

好在努力沒有白費,苦難抵達終點,塗苒上了一所二流大學的二流專業,一場謝師宴之後,師徒二人就此別過,就在那一天,陸程禹走出塗家,遙望頭頂上方的藍天,覺著自己又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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