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又加了一副燭臺,燭光幾乎可以媲美電燈。無心擰了一把毛巾,去給月牙擦臉。兩人做了一年的夫妻,全是月牙照顧他,月牙把家裡的活全乾了。
月牙死得慘,周身的關節竟然都被捏碎了,所以臨死前想要摸摸無心都不能夠。無心很細緻的為她擦去身上的血漬,沒過夠,兩個人,在一起,都沒過夠。
無心經過了無數次的生離死別,可每次的主角對他來講,都是獨一無二。讓他徹底忘記一個人,也許只要一天,也許需要一百年。
無心給月牙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顧大人命人套馬車,拉著月牙回了文縣。夜色深沉,他和無心並肩坐在車裡,顧大人問他:「你媳婦讓人給弄死了,你怎麼想的?」
無心答道:「我想報仇。」
顧大人又問:「有計劃了嗎?」
無心搖了搖頭:「正在想。」
顧大人抽了一夜的煙,此刻下意識的又要去摸煙盒:「想明白了就說話,我有人有槍!」
無心「嗯」了一聲。
月牙沒孃家沒兒女,天氣又熱,所以葬禮沒法辦得太複雜隆重,三天之後就出了殯。三天裡無心一直守在靈堂裡。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月牙身邊,他閉著眼睛歪著腦袋,用面頰去貼月牙的手背。月牙身上苫了一層白布單子,靜靜的躺在靈**。家裡沒了她,立刻就不像家了。顧大人不知跑到了哪裡去,只有一個小勤務兵會一天三頓來送飯菜。廚房裡清鍋冷灶的,從早靜到晚。無心把月牙的針線笸籮端到面前,笸籮裡面扔著一隻未完工的大布鞋。月牙總不閒著,做不完的飯菜,做不完的針線;飯菜做得快,針線做得慢,說要給顧大人做一雙鞋,直到現在還沒做成。無心撿起布鞋看了看,知道自己又是一個人了。
顧大人再好,不是月牙。顧大人有他自己的事業,將來還會有他自己的家庭,有他孫男娣女一大群熱熱鬧鬧的親人。而他無論在何處活久了,都會活成眾人眼中的謎團。顧大人對他再有感情,也沒法向親人們解釋他所有的謎。
可月牙就不一樣了。
他是月牙的唯一,月牙是他的唯一
。月牙不必為他的存在辯白,反正他們只為對方負責。你們看不慣我們,我們就走。
無心彎下腰,把笸籮裡的碎布頭一片一片的整理好。月牙從來不肯輕易扔掉任何破爛,彷彿預備攢出個千秋萬世的基業來。無心攥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布條,忽然自言自語的開了口。
他說:「我想你。」
在月牙下葬的當天,顧大人風塵僕僕的回來了。
他趕在蓋棺之前進了門,進門之後大喝一聲:「慢著!」
然後他大步流星的擠到了棺材旁邊,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隻金絲絨小盒子。盒子開啟了遞給無心,他對著棺材裡的月牙一歪頭:「你給她戴上。」
無心接過了小盒子。盒子裡墊著紫紅色的絨裡子,上面擺著一副鑽石耳墜。耳墜子亮晶晶的,像兩滴淚,也像兩抹閃爍的淚光。
在棺材旁邊彎下了腰,無心伸手摘了月牙耳朵上的小金耳環,為她把鑽石墜子換了上。兩個人都知道月牙如果活著,一定不會讓顧大人花錢買鑽石。她有了金的,已經非常知足了。
顧大人把月牙葬在了文縣城外。
葬禮結束之後,顧大人和無心還停留著沒有走。顧大人問道:「你不是會念經嗎?怎麼沒給月牙念上一段?」
無心搖了搖頭:「因為我根本就不想讓她走。」
顧大人又問:「接下來怎麼辦?」
無心說道:「我要等嶽綺羅。」
顧大人沒聽明白:「等嶽綺羅?她把你媳婦都殺了,還不得早早就逃了?」
無心又對墓碑望了一眼,隨即邁步向前走去:「她不怕死,不會逃。」
顧大人追上了他:「你要在哪兒等啊?不會是在家裡等吧?」
無心低聲答道:「我要去豬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