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月牙死後,無心一直是悶悶的,未見得多悲傷,倒像是若有所思。顧大人看了他鬼氣森森的陰鬱樣子,幾乎有些怕
。如果無心一夜之間變了妖或者吃了人,他都不會太驚訝。
鬼洞裡能做出的文章,無非是把嶽綺羅誘進去喂鬼。可是話說回來,嶽綺羅前腳斷了氣,後腳就能轉世投胎。活上十來年,又是個新的嶽綺羅。無心早就說過嶽綺羅不能殺,殺了之後更麻煩;可見他是別有心腸。但到底是什麼用意,顧大人思來想去,可真是猜不透了。
顧大人想親自去趟豬頭山,把無心拎回來拷問一番,不說就揍,打服了算。然而無心早在上山之前囑咐過他,萬萬不許他進山尋找自己。顧大人見識過了月牙的慘死,不能為了好奇心搭上性命,所以在去與不去之間,他長吁短嘆的猶豫不決,實在是拿不準主意。
顧大人在妓院裡輾轉反側,不能入眠。與此同時,無心卻是在樹上入睡了。
除了顧大人之外,嶽綺羅也在失眠,陪著她的人,還是張顯宗。
嶽綺羅坐在豬頭山中的密林裡,仰起頭可以可見漫天星辰。張顯宗遠遠的躺在一叢荒草裡,因為自慚形穢。
沒人知道他們是如何逃出千佛洞的,連他們自己都不能詳盡的描述。半邊身體上的腐肉都被怪物的尖爪利齒撕扯掉了,綠油油的草葉穿過了他的肋骨,肋骨不乾淨,上面還存留著絲絲縷縷的血肉。
左臂也沒有了,原來真是脆弱之極,能夠腐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前幾天他還能用左手扯下月牙頸上的荷包——荷包裡有黃符,會傷害嶽綺羅,但是他不怕。
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左臂的骨頭零落分解,最後竟是一節一節的自行脫落盡了。
失了左臂,他也不心疼,因為他活夠了。
忽然,嶽綺羅開了口:「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她的聲音有點嘶啞,帶著怒氣:「當時為什麼要躲開?」
今天下午,在他們進入豬頭山之前,嶽綺羅給他找到了一具新的身體,是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挑著扁擔立在山路上,魂魄已經被嶽綺羅勾了出去。類似的試驗,嶽綺羅已經做過一次,然而失敗了,因為張顯宗的力量似乎越來越弱,已經不能控制完全陌生的身體。
她不甘心,還要再試,然而張顯宗避開了
。
猛然扭頭望向張顯宗的方向,她提高了調門,惡狠狠的說道:「你到我面前來!」
張顯宗緩緩坐起了身。明亮月光灑了他一頭一臉,把他曝露出來的頭骨鍍成銀白色。他的面孔已經近似骷髏,僅在腮部還存留著一點皮肉。行屍走肉是見不得天日的,只有他敢在大太陽下走,一方面是因為嶽綺羅法術高明,能保護他;另一方面,則是他在拼命。
他沒有命了,可是依然在拼。他的靈魂已經很虛弱,他心裡明白,他甚至能夠預感到自己終有一天會無可挽回的魂飛魄散。
窸窸窣窣的起身爬到了嶽綺羅面前,他讓她看,希望她看到噁心看到吐,看到永生不想再看。這樣他會走得更安心,不再留戀不再妄想。
然而嶽綺羅目光森冷的凝視著他,神情並無波瀾。
她也快要支援不住了,右眼上的血點已經擴散成了紅斑。支援不住了會怎樣?她不知道,不過至多就是一死,而她並不怕死。
把手伸向張顯宗的面孔,她從他空洞的左眼眶中捏出一條蠕動的蛆蟲。左眼珠是昨夜脫落的,他只是一低頭,它就無牽無掛的落在地上,潰敗的砸出一攤膿水。
「你堅強一點好不好?」嶽綺羅彈開蛆蟲,骯髒的小臉上沒有表情:「他們把我們害成了這個樣子,難道就算了嗎?月牙已經死了,接下來就是無心!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無心的身體是永遠不死的,我要想辦法把它搶過來給你!」
張顯宗輕輕動了動右手,一截指骨脫離關節,靜靜的留在了草地上。他無法露出笑容了,心中只有無盡的疲憊與悲苦,以及一點意外的小幸福:「綺羅,謝謝你。可是……」
未等他把話說完,一個白影飄然而至,是附了魂魄的紙人靠近了,雙手掐著一隻小小的灰兔。嶽綺羅揚手接過半死不活的兔子,低頭一口咬上了兔子的咽喉。小灰兔在她手中微弱的抽搐著,而她捧著兔子仰起頭,像是捧著一隻水壺,閉上眼睛汩汩的吸血。
她好餓。餓了,就壓制不住右眼中的毒。她不怕死,可生死畢竟是件大事情,如果能活,還是活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