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破綻太多,比如,他不會老。
「顧大人。」他突然說了話:「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做正經營生,專在鬼神身上掙飯吃嗎?」
顧大人立刻答道:「我看你就是個懶蛋,根本沒有上進的心思!」
無心繼續說道:「我是想讓人怕我,遠離我。」
顧大人在朦朦朧朧的夜色中看了他一眼:「別胡說八道了,趕緊睡吧。」
無心又道:「自從玉兒死後,就再也沒有人善待過我。我沒想到會同時遇到月牙和你。這一百來年,我的運氣還真是不錯。」
顧大人心中湧出了一股子悲涼,當即翻身背對了無心:「行了行了,聽你說話都瘮得慌。」
無心不說話了,悄悄從懷裡取出他和月牙的合影。把照片擺在顧大人的後腦勺前,他們三個人,還是在一起。
一個月後,無心恢復了人樣子。
在一個花紅柳綠的五月清晨,他換了一身利利落落的單薄褲褂,說是要去青雲觀看望出塵子。出塵子新近從北京回來了,似乎是聽從了無心在信中的建議,當真要去豬頭山修塔。
顧大人睡懶覺睡得睡眼朦朧,蓬著頭髮光著膀子眯著眼睛,坐在**一邊撓大腿一邊問道:「去青雲觀?行啊,讓小馬開汽車送你去吧
!」
然後他伸腳下床,想要去趟茅房。不料無心站在門口,攔住了他的去路。
顧大人不撓大腿了,改摸下巴上的青鬍子茬。無心定定的看他,他莫名其妙,也看無心。無心的眼睛是特別的黑,黑而幽深,是要把他的影子印刻吸收。
顧大人和他對了半天的眼,漸漸的醒透了,不由得抬手揉去眼角的眼屎:「看什麼呢?你不是要走嗎?」
無心收回目光,忽然張開雙臂擁抱了他。手臂緊緊箍住他的□上身,顧大人猝不及防,險些被他勒斷了氣,並且有點不好意思:「哎,哎,幹嘛呀?大早上的別擋道,我還憋著尿呢!」
無心抬手拂亂了他油膩粗硬的短頭髮,隨即鬆手後退一步。
看不夠似的看著顧大人,他微笑說道:「可能要在青雲觀住上幾天,你一個人在家,多保重。」
顧大人不以為然的一揮手:「滾吧!住個三五天就回來,咱們下個禮拜可能就要回天津了。」
在清涼的晨風中,無心對著顧大人點頭一笑,然後轉身走向了院門。
五天之後,顧大人派小馬去青雲觀接無心,然而小馬開著空汽車回了來,站在他面前說道:「觀裡的出塵子道長說,無心師父只在觀裡住了一夜,四天前就下山走了。」
顧大人聽聞此言,不知怎的,渾身汗毛豎起了一層。撒開人馬布下天羅地網,他開始四處尋找無心,然而人仰馬翻的找了大半個月後,卻是一無所獲。
顧大人獨自坐在院子裡,頂著烈日驕陽發呆。忽然打了一個冷戰,他懷疑自己是做了一年的大夢,夢裡有個月牙,還有個無心。現在,夢醒了。
顧大人再次和無心相遇,是在十年之後。
那時他已經改名叫做顧慶宣,半俗半雅的,正好符合他越來越高的身份。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因為專權和貪婪,他終於在過完四十整壽之後,被他的敵人們聯合起來趕下臺去了。
顧大人想得開,不犯愁,下臺之後住進了天津租界裡,領著一大家子繼續過闊日子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他帶著兩個兒子去逛百貨公司,兩個兒子全很像他,是兒童的年紀,少年的身量,彆彆扭扭的都不聽話,一路把他扯了個東倒西歪。他本來就是個高大的坯子,如今又發了福,站在街上像個巨大的不倒翁,一手一個的拽著兒子,嘴裡氣得罵罵咧咧。眼角餘光忽然彷彿瞥到了什麼,他猛的回頭,依稀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要定睛細看,兩個兒子又鬧起來了:「爸爸你帶我們去吃冰激凌,要不然我們都不走了!」
顧大人一頭大汗的轉向兩個兒子:「吃你媽了個x!再鬧就把你們兩個小子撕了喂鷹!」
大兒子不怕他,繼續耍賴:「不吃也行,你給我十塊錢,我自己去吃!」
顧大人又回了一次頭,心想:「我看見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看見了誰,於是在兩個兒子的脅迫下,像座大山似的繼續前進了。
無心站在街角,隔著人潮去望顧大人的背影。
顧大人老了,胖了,有了一點老太爺的意思。從報紙上讀到了顧大人的壞訊息,他放心不下,所以特地趕來天津,想要偷偷看他一眼。
還好,顧大人雖然在仕途上受了挫折,然而精氣神都足,並不是一蹶不振的頹喪模樣。顧大人的兒子也很好,看起來活蹦亂跳,也許長大之後會比顧大人更有出息。
轉身背對了顧大人的方向,無心沿著馬路向前走去。陽光暖融融的灑了他一頭一臉,在金黃色的幻覺之中,他看到年輕的顧大人在小四合院裡抽菸望天,月牙則是繫著圍裙走出廚房,沒說話,只對他粲然一笑。
面頰緋紅,眼神明亮。她笑得真美,是他記憶中一朵不凋零的花。
作者有話要說:無心和月牙、顧大人的故事,到此就結束了。
接下來我打算休息幾天。幾天之後,我或許是繼續再寫一個無心的故事;也或許是完結本文,另開一個新坑。
感謝大家對本文的喜愛與支援,非常感謝o(n_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