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維把馬俊傑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聽得勝伊瞠目結舌,又低聲笑道:「爺爺也是夠壞的,明知道家裡全是餓死鬼,還偏在大家眼前吊起一塊肥肉。不過話說回來,真不能取嗎?要是有毒,我們戴副手套,不碰它也就是了嘛
!」
賽維同樣愛財,若是大家都得不著也就罷了,一想到馬英豪對寶貝虎視眈眈,還害死了自己的娘,她就牙癢癢的想要咬誰一口。
賽維姐弟懷恨在心,不能罷休。馬英豪人在天津,也有心事。這幾天,天津似乎比北京更冷似的,他披著一件沉重的軍大衣,在他的密室中一坐能坐小半天。
對著前方的大玻璃缸,他看水蛇蜿蜒遊動,形象靈活而又恐怖。新仇舊恨在他心中來回的翻騰,他緩緩摩挲著自己的右腿,天一冷,舊傷就犯了,整條腿都是又酸又痛,並且鬧起獨立,不聽他的調動。
他討厭自己的傷腿,想要變成一條水蛇。
密室中的空氣潮溼微鹹,帶著一點海的腥味。探入水中的鐵管中忽然傳出呼嚕嚕的空響,彷彿一位巨人在咳嗽氣喘;隨即一團泥鰍從鐵管口湧動而出,是蛇們的晚餐。一名老僕人住在上的空屋裡,專門負責伺候他的蛇。換水,喂蛇,撈出死蛇,補充活蛇。老僕人問他:「為什麼不換幾條好魚來養呢?」
他說:「蛇更漂亮。」
馬英豪輕輕的咳了一聲,把身上的大衣緊了緊。他想父親將要回來了,回來了才好。一場戰爭,沒有硝煙也就罷了,居然連對手都在千里之外,真是讓人感覺乏味。他要為自己的右腿報仇,為自己的親孃報仇,還要為誰?是了,也加上佩華一個。佩華在他的冷宮中苦度時光,難道不該有仇恨嗎?
佩華是他的繼母,他的愛人。他逼她為自己做事,不情願也得做。他想自己其實是為了救她,但她不知道。
馬英豪凝視著他的寵物們爭奪泥鰍,寵物們很快就要被處死了,因為他的好朋友小柳治,為他新弄到了幾條更斑斕美麗的海蛇。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馬英豪戴上一副消過毒的口罩,像名戰地醫生似的,裹著軍大衣下到地下二層,去見白琉璃。
站在惡臭的地下室裡,他依稀只能看到黑暗角落裡有個人影。忽然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電筒,他撥動開關照向了對方。一照之後,光芒立收,因為他只是想確定人影的身份。
白琉璃看起來是臃腫的一大堆,亂髮下面露出了清秀的尖下巴
。臂彎裡躺著他的死兒子,他的右手鮮紅淋漓,是剛剛抓碎了一大把毒蟲——用來殺蠱的毒蟲。
把毒蟲的汁液慢慢塗抹到嬰屍上,鈴鐺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作響。馬英豪冷眼旁觀,看他像個瘋女人;同時聽到他在用古怪語言低吟淺唱,又的確是男人的聲音。他的身邊黑黢黢的躺著一團物事,是具千瘡百孔的屍體。忽然「噗嗤」一聲低低響起,一股子鮮血竄起老高,正是一隻毒蟲搖頭擺尾,突破了屍體的皮膚。而白琉璃看也不看,直接把它抓住,揉碎在了懷中的嬰屍身上。
馬英豪看了他一年,對他的一舉一動都看慣了,只是從未看清過他的面貌,甚至很少見他起立。他是個臭不可聞的妖魔,視汙穢與陰寒為力量的源泉;馬英豪即便對他敬而遠之,可還是時常發起衝動,想要像刷馬一樣把他摁倒水裡,狠狠刷洗一通。
「家裡來了個麻煩。」他躲在口罩後面,悶聲悶氣的說道:「不知道老二老三是從哪裡弄來的人,帶著三分鬼氣,而且彷彿無所不知。」
白琉璃把赤紅的嬰屍藏進懷裡,然後輕聲說道:「是不是麻煩,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馬英豪搖頭嘆氣:「不能夠。他從來不離老二老三。即便我把你帶到北京家裡,你也未必有機會和他見面。」
白琉璃不言語了,摸索著從身後翻出一隻鐵皮罐子,自顧自的從屍體身上挖出毒蟲,一條一條的往罐子裡扔。扔著扔著,他忽然一舔血肉淋漓的手指,開口說道:「我只做我能做的,不是萬能。如果沒有新的命令,你就走。」
馬英豪用手杖輕輕敲打了地面:「我留下,又礙了你什麼事?」
白琉璃輕言細語:「好,那你就留下。」
然後他從屍體上慢吞吞的擰下一截小臂,撕了爛肉往嘴裡塞。
馬英豪不為所動,繼續用手杖敲擊地面,暗想事成之後,自己會讓小柳治運來一架火焰噴射器,把眼前這個怪物燒成灰燼;然後再往地下室內注入水泥,讓他的灰燼永不見天。
粘稠的血漿順著白琉璃的嘴角流下來,毫無預兆的,他抬起頭,對著馬英豪笑了一聲。馬英豪一哆嗦,臉上神情不變,只是敲地的節奏略微有些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