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川武夫一聳肩膀,因為氣息紊亂,所以聲音又輕又高,很有馬老爺的風格:「難道死在這座山裡的人,都會被惡鬼附體嗎?」
無心想了一想,隨即搖頭:「不是。」
香川武夫做了個深呼吸,風笛似的從鼻孔中哼出響亮疑問:「嗯?」
無心答道:「我們所見到的幾具乾屍,不是都死得很老實嗎?」
香川武夫把眼睛緩緩的瞪圓又眯細,一張保養良好的白臉慢慢轉向了馬老爺,馬老爺蓬著一頭無法無天的捲毛,目光凌厲的瞪了他一眼:「不要看我,我不知道!」
香川武夫的大白臉被馬老爺瞪回了前方。對著無心出了一會兒神,他有很多話想要問,可是一時卻又不知從何問起。無心噙著受了傷的手指頭,一邊翻著眼睛看他,一邊用牙齒輕輕去咬創口
。忽然抽出手指轉過身,他在賽維和勝伊的眉心分別劃了一指。淡紅色的稀薄血液塗在了他們的皮膚上,而他們當著眾人,心有靈犀的一言不發。
金子純和馬俊傑靜靜的躺在地上,無心瞥到了兩團微光在他們身上浮動,彷彿受到了某種力量的牽引,微光向著一個方向閃爍不止。金子純身上的光芒更盛一點,忽然明亮忽然又微弱,他的光芒憑空消失;而馬俊傑的魂魄一點一點離了身體,斜斜的飄向了前方的岔路口。
無心隨著魂魄邁開步子,走過長長的走廊,進入岔道之後又接連拐了幾個彎。最後在一扇小鐵門前,他看到了白琉璃。
白琉璃像個初學唸經的小喇嘛,前仰後合的低誦不止,咒語的字字句句都是連綿著的,任誰也聽不清他說的到底是什麼。一隻淺淺的小碗擺在地上,先前本是個孩子的頭蓋骨。碗中盛著一點腥紅**,**裡面又浸泡了一隻指頭長的小木人。
無心小心翼翼的俯身撩開了他的長髮。看到了他半閉著的藍眼睛,和一線骯髒蒼白的額頭。他的髮際已經滲出了汗珠,黑色的睫毛隨著聲音不住震顫。
「你所收的魂魄。」無心輕聲問道:「是個十幾歲大的男孩子嗎?」
白琉璃充耳不聞,繼續搖頭晃腦,汗水成股的流過了他的眉毛。無心環顧四周,發現馬俊傑的魂魄消失了。
咒語戛然而止,白琉璃毫無預兆的睜開了眼睛:「他逃走了。」
無心有一點驚訝:「你竟然——」
無心是沒想到憑著白琉璃的巫術,竟然連只小鬼都拘不住。而白琉璃垂下了頭,低聲說道:「他的怨氣很重,你們小心著!」
然後他猛的一哆嗦,對著無心抬起了頭:「什麼來了?」
無心抽抽鼻子,沒有嗅到異樣的氣味。可是發自本能的也感覺到了危險。忽然向一旁扭過頭去,他瞬間睜大眼睛,看到了一條巨蛇!
巨蛇是黑色的,與黑暗融為一體。它明明是在遊動,然而靜得像個影子,蜿蜒的經過了路口。
無心蹲在白琉璃面前,壓低聲音說道:「是一條蛇,水缸粗的大蛇,我先前見過一次,可是他們都說地堡裡不可能有巨蛇,不相信我
。剛才,我又看到了。」
白琉璃自認並不符合蛇的胃口,所以不甚慌張:「哦,是蛇。」
然而無心隨即又道:「可是……它沒有頭。」
白琉璃答非所問:「我沒有嗅到蛇的臭氣,只嗅到了鬼魂的陰氣。」
無心很想和白琉璃談一談巨蛇,然而白琉璃顯然對鬼更有興趣。無心無可奈何的伸手一指他:「我和你永遠說不到一起去!現在我要去追大蛇,你要麼就乖乖待著別動,要麼就去指揮所!」
隨即他起身要走,不料剛一抬頭,卻是在暗處看到了影影綽綽的馬俊傑。
馬俊傑滿懷仇恨的瞪視著無心——他只是想平安的長大,只是想分一點錢給娘做私房。然而娘死了,他也死了。為什麼連鬼都要欺軟怕硬,為什麼只殺他,不殺勝伊?他想回北京,他不要再呆在暗無天日的地堡中了!
可是,他回不去了。
無心沒理他,回頭又問白琉璃:「附在金子純身上的,還是金子純的魂魄嗎?」
白琉璃搖了搖頭:「不是。」
無心點了點頭,心想洞內鬼魂無數,而且全都頗有力量,忽然得到一具屍首,難免它們不生利用之心。看來在地堡之中,活是活不舒服,死後也不得輪迴。
在臨走之前,他對白琉璃說道:「小鬼在你身後。」然後拔腿便跑。
白琉璃沒有回頭,半閉了眼睛繼續唸咒。而馬俊傑只覺身心渙散,慌忙亂飄一氣,遠遠的避開了白琉璃。
無心去追大蛇,連著通過了幾條甬道,終於看到了大蛇的尾巴。
他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不料大蛇忽然停了動作,長長的癱在了地上。蛇尾漸漸膨脹,猛的一昂,竟是成了個頭的樣子,無聲無息的迎向了無心。無心剎住腳步,只見前方由蛇尾變化成的蛇頭無鼻無眼,只有一張不住蠕動收縮的巨口,口中黑洞洞的,彷彿直通巨蛇的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