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黎明的時候,天色黑得像墨一樣,然而遠近起了雞啼,陽氣上升,陰氣下沉。無心擦了一根火柴,用火苗燎了手中血符的尖端。血符成了紫黑色,裡面封著馬俊傑的魂魄。當然,也有小健。可惜一團火燒過去,無論是誰,都要魂飛魄散了。
血符燃得很慢,火苗似有似無。無心仰著臉往漆黑的虛空中看,就見零碎的魂魄像一抹抹五顏六色的光芒,飄飄忽忽的四散開來。「死」可真是了不得,正邪好惡全被它一筆勾銷。生者縱有千本賬,對於死者來講,卻是根本不算數。怪不得都說死者為大,死者的確是大。
不知道馬俊傑吞噬了多少人的魂魄,在無心的眼中,四面八方都是微光。身後房中忽然有了動靜,是賽維和勝伊走了出來。
火苗燒到了指尖捏著的紙符最後一角,他鬆了手,回過頭。
賽維和勝伊依然很鎮定:「無心,我們走。」
雖然旅途少了馬老爺,但是計劃不受影響,餘下的三個人加上管家,還是成功的溜出了北京城。
賽維和勝伊顯然是沒有威力去約束管家的,南下的路剛走到一半,管家就自行溜了。而受驚的後果顯現出來,賽維發作了無人能治的疑心病,認定姑母會對他們謀財害命;勝伊則是拒絕觸碰一切外人。乘船的時候水手拉了他一把,他厭惡得當場大叫一聲。上船之後掏出手帕,他幾乎把自己手上的皮膚搓下一層。
抗戰六年,從淪陷區到大後方,地下的交通網已經是相當的完善。賽維在疑心病的驅使下東一頭西一頭亂賺本來說好要去昆明的,也不去了,轉而要去重慶。誰也管不了她了,她自封為一家之主,勝伊自然是沒有發言權,無心也必須聽她的話。
無心耐著性子,受了氣也忍著,心想自己至少得忍到姐弟二人安頓下來。還是那句老話,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哪怕姐弟二人目前宛如兩位變態。目前賽維難伺候的程度,僅比白琉璃好一點點。無心暗地裡撥著算盤,心想眼下的生活樂不抵苦。實在不行的話,自己還事身流浪去吧。
經過了小半年的顛沛流離,在翌年的暮春時節,他們終於到了重慶。
重慶作為戰時陪都,半個國的人都湧來了,又經營建設了好幾年,自然別有一番繁華氣象;而且日軍的轟炸也停了,在重慶過起日子,倒是堪稱太平。
賽維的小皮箱已經空了一小半,但還是有錢。城市外圍開闢了許多花紅柳綠的新村,她就在村裡租了一套很體面的房子。房子雖是一層的平房,但是造得漂亮,頗有西洋風格,裡外五間,十分夠住。門外用小柵欄圍了個綠草如茵的小院子,院中還種著幾株碧桃。
無心吭哧吭哧的幹活,把房屋內外都打掃乾淨了,臥室裡的被褥也都鋪整齊了。賽維小半年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露出了笑模樣。家裡連鍋碗瓢盆都沒有,她帶著勝伊出去一趟,買回了大包小裹的滷菜點心,以及兩瓶酒和一摞瓷碗。當天晚上,三個人好漢似的圍著圓桌子坐了,賽維倒了三碗酒:「從今開始,我們就算重生了!」
勝伊美滋滋的笑,無心則是環視四周,認為自己總算是很對得起他們了。該來的遲早要來,他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心想自己有話還是得說。再不說就該上床睡覺了,他不能永遠讓賽維糊里糊塗的和自己躺在一個被窩裡。
「賽維,勝伊。」他開了口:「我有話要說。」
賽維和勝伊叼著滷雞翅膀轉向了他,異口同聲的問道:「嗯?」
無心放下瓷碗,低聲說道:「我有個秘密,想要告訴你們。」
賽維很少看他如此鄭重,不禁捏著翅膀提起了心:「秘密?」
無效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勝伊,然後說道:「其實……我不是人。」
此言一齣,四座寂靜。良久過後,勝伊吐出嘴裡的細骨頭,遲疑著開了口:「無心,你為什麼要罵自己?你是不是對我姐變心了?」
賽維把啃剩一半的雞翅膀往桌上一扔,面紅耳赤的瞪著無心,翕動鼻孔直喘粗氣:「別跟我打馬虎眼。你說你到底是怎麼個意思?你又看上誰了?你說你不是人就算了?我告訴你,沒完!」
抄起桌邊的手帕摁下了眼角呼之欲出的眼淚,賽維帶了哭腔:「你說咱們三個,多不容易啊。都他媽死絕了,就活了咱們三個。現在剛剛安定了,你可好,跟我耍花花腸子。怎麼著,是不是看我倒搭不值錢?還是嫌我沒了爹,不能養你做闊姑爺了?」
無旋得張口結舌,發現自己的意思被姐弟二人弄了個滿擰:「不是,我沒起外心,我也沒看上誰。我……我這幾天一直在幹活,我哪有時間看人啊?你們誤會了。」
勝伊板著臉,定定的看著他:「那你是什麼意思?」
無心很為難的吸了口氣,感覺怎麼說都不準確:「我的意思是說……我是個……妖怪。」
話音落下,四座又是一片寂靜。
勝伊的臉上漸漸浮出笑容,笑到最後繃不住了,他「嗤」的出了聲:「你的英文名字是德古拉嗎?」
賽維也笑了:「今晚是月圓之夜,你必須變個狼人給我瞧瞧。否則我們可不承認你是妖怪!不變狼人,變個大尾巴狐狸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