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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抗戰時期 番外—無心和白琉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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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春,西康。

明烈的陽光照耀著無垠的荒涼野原,無心半閉著眼睛,拖著兩條腿在乾燥的土地上慢慢走。北邊打仗了,是大仗,日本軍隊開進,北國土地大片的淪陷,難民們不想做亡國奴,只能紛紛的往西南大後方跑。

他也跟著跑,跑得漫無目的而又奇快無比,先人一步的進了四川。在四川他沒找到什麼像樣的活路,於是又從四川一路逛到了西康。到了西康幹什麼?不知道。

無心處處以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而且還是好人。可一旦真餓極了,他精神空虛身體難受,就不由得要拋棄信條。此刻他著嘴唇東張西望,不但沒有尋到獵物,連鮮美的綠草都沒找到幾根。偶爾會有襤褸骯髒的本地百姓從他身邊經過,但他又不想吃人。

一雙眼睛徹底閉上了,無心在溫暖的陽光中犯了困。停住腳步向下一跪,他百無聊賴的歪倒在了土路旁邊。側身枕著蜷起的手臂,他低頭向著來路望。兩個野孩子正在遠方打打鬧鬧,都是細胳膊細腿,骨頭上面繃著一層黑皮。

無心的眼皮一顫一顫,和土地一樣乾燥的黑眼睛又要閉上了。可就在將閉未閉之時,視野中的兩個野孩子忽然像受了針刺一樣,步調一致的狂奔跑了。

當野孩子像小黑螞蟻一樣瞬間消失之後,道路盡頭出現了一匹花枝招展的大白馬。說大白馬花枝招展,是因為它的轡頭鞍子韁繩全都花花綠綠,勝過最鮮豔的花草。大白馬上坐著一名同樣華麗的青年。青年有一張白皙的面孔和一頭濃密的髮辮。髮辮沉重的披散開來,頭上頂著一塊銀牌,銀牌上面綴著的大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簡直就是地上的星星。

一手鬆松拽著韁繩,一手舉著一把黑色陽傘,青年架在鼻樑上的墨晶眼鏡微微下滑,露出了兩道眉毛和上眼皮的睫毛。一人一馬施施然的緩緩而來,無心的眼睛越睜越大,看清了青年腰間的彎刀、配、以及繡著花的荷包。

掙扎著坐起了身,無心下意識的又開始嘴唇,心想我是乞討,還是打劫?

他餓得發昏,恨不能衝上去一口咬出大白馬的肥油。兩條腿打著晃的支起了身體,他迎著來者抬起了頭,結果發現青年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青年仰著頭,面無表情的沒有看他,只自言自語的低低嘀咕了一聲:「熱啊!」

無心登時來了精神——青年會講漢話!

他張了嘴,打劫的心思是沒了,只想向青年要點兒吃的。可是青年並沒有把路邊的活物放在眼裡。未等無心出聲,他已然經過無心、繼續前行了。

無心不假思索的一轉身,快步追上了馬屁股:「先生?」

青年勒住了馬,回頭看他:「漢人?」

無心立刻笑了:「對,我是漢人。先生,我要餓死了,你能不能行行好,給我點吃的?」

青年用手指把墨晶眼鏡向下勾到鼻尖,露出了一雙蔚藍的眼睛。將無心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把眼鏡向上推回原位,隨即一揮手:「滾。」

然後他轉向前方,驅使著大白馬繼續走了。

無心立刻跟上了他:「先生,我不白吃。我吃飽了,給你牽馬好不好?瞧你的大白馬多漂亮,你得找個馬伕伺候它不是?」

青年在墨晶眼鏡後面斜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是誰嗎?」

無心微笑,同時自然而然的快走幾步,從他手中接過了五顏六色的韁繩。青年猝不及防的鬆了手,反應過來時,大白馬已經被無心牽在手裡了。兩人對視一眼,無心的頭和臉因為落了太多塵土,所以全是灰濛濛髒兮兮。青年看他笑得很賤,一臉討好賣乖的奴才相,便揚起鞭子,在他脖子上不輕不重的抽了一下:「我是白琉璃。」

無心依舊是笑:「好名字,真好聽。」

無心把大白馬一直牽到了旺波土司的官寨。旺波土司是本地的大土司,官寨足有四五層樓高。白琉璃和旺波土司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秘密關係,以至於可以在官寨後方單獨佔據一片很像樣的房屋。房屋的陳設堪稱華麗,床榻上面鋪著來自漢地的上等絲綢。

白琉璃並不需要馬伕,土司家的奴隸崽子會伺候他的一切。進房之後,他收了他的陽傘,摘了他的眼鏡,脫了他的皮袍。舒舒服服的坐在,他翻了面前的無心一眼。不動聲色的又想了想,他親自給無心倒了一碗酥油茶。拇指指尖浸在茶裡,他把碗一直端到了無心面前。

無心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抬起袖子一抹嘴,他在鼻子和下巴之間,抹出了一道本來膚色。雙手捧著空碗,他垂著頭,小聲問道:「再喝一碗,行不行?」

白琉璃似笑非笑的接了碗,轉身又給他倒了一碗。拇指再次浸過酥油茶,他把碗遞向了無心:「喝吧。」

無心捧了碗,幾大口又是喝了個精光。捧著空碗望向白琉璃,他訕訕的說道:「我還能喝。」

白琉璃擰起了眉毛,動作利落的接碗倒茶。酥油茶還是燙的,把第三碗送給無心,他自己抬手噙著拇指,感覺手指都要被酥油茶燙傷了。

無心總算是斯文了些,一口一口的喝,一邊喝一邊抬眼望著白琉璃。白琉璃吮著大拇指,藍眼睛裡射出冷森森的光。

當無心喝光了整整一大壺酥油茶後,白琉璃勃然變色,把安然無恙的他攆出了房。無心坐在房外的一塊石頭上曬太陽,知道白琉璃翻臉的原因——酥油茶裡,被他下了毒。

或許是毒,或許勢。無心隱隱的能嚐出異常滋味。是毒也罷,勢也罷,反正最終都會隨著酥油茶一起被他尿進土裡。他的身體,成不了它們滋生壯大的土壤。

一牆之隔的房內,坐著幾近憤怒的白琉璃。無心騷擾了他一路,而居然不死。想到自己的蠱對無心失去了殺傷力,白琉璃在想不通之餘,簡直快要懷疑人生。

無心看出了白琉璃的富庶,所以白琉璃不驅逐他,他就賴在白琉璃的門口不走。等到酥油茶消化大半,太陽也曬足了,他起身進了房,對白琉璃笑道:「先生,有水嗎?我想洗一洗?」

白琉璃抬袖子遮擋了眼前的陽光,不耐煩的看著他:「洗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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