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很溫和,然而蘇桃卻是情不自禁的一哆嗦,耳邊什麼聲音都來了——皮帶抽過皮膚,木棒敲打骨頭,母親在批鬥大會上發出的哀嚎,最後讓父親化為灰燼的爆炸……
蘇桃避開了小丁貓的目光,慢慢避回到了無心的身後,同時聽見無心對小丁貓說話:「小孩,不會說話,今天被你秘了一天,嚇得一直沒過勁。她真有個好歹的,我也負不了責,所以明天我就打算帶她回哈爾濱了。」
小丁貓慢條斯理的搖了:「走什麼呀?我不發話,你能出文縣嗎?」
無心笑了一下:「不走就不賺反正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幹革命!」
小丁貓一點頭:「這麼想就對了。」
晚宴結束之後,眾人休息的休息,回家的回家。小丁貓是要住單間的,陳部長看出三號今天有點共產主義的意思,就躍躍欲試的想佔個便宜,主動要求和無心住雙人間——三號總不會供不起他一張床位。
小丁貓立刻就答應了,又讓陳部長再找個人對蘇桃進行陪伴加看守。李萌萌一聽可以免費住招待所,立刻就活了心思——她家裡住著一小間黑的破房子,父親是個酒鬼,母親思想極其落後,見了她就讓她幹家務活,還把她的革命行為誣衊為「出去騷」,氣得她昨天當胸擊了母親一拳。她要不是無處棲身,早離家出走了。
陳部長認為李萌萌傷勢未愈,沒有必要留在招待所裡又吃又睡的獻醜。立場堅定的驅逐了李萌萌,他讓田小蕊留下來。
各人都有了著落,小丁貓便在杜敢闖和馬秀紅的陪伴下進了單間,掩人耳目的進行密謀。蘇桃也該和田小蕊回房間去了,眼巴巴的望著無心,她靠牆站著,一步都不想動:「我住三樓,你住哪兒啊?」
無心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我住二樓,離你不遠。你今天累著也嚇著了,我看你有點發燒,回房之後馬上睡覺,別光顧著玩,知道了嗎?」
說到「睡覺」二字之時,他在蘇桃肩上捏了一把。蘇桃立刻抬頭看他,心裡隱隱約約的明白了:「知道,我回去就睡。」
然後她果然顯出病怏怏的模樣,隨著田小蕊回房去了。
無心和陳部長也下了樓。顧基茫茫然的跟在他們身後,等到陳部長進房間了,他伸著腦袋向內一瞧,見裡面窗明几淨,床單雪白,還鋪著彈簧墊子。頗為豔羨的擠進了門,他一扯陳部長:「明天要是還不走的話,換我來住一宿吧?」
陳部長揮了揮手:「明天再說,你現在該走就住」
顧基看陳部長氣色不善,只好訕訕的轉了身。及至他走出房門了,陳部長在後面又小聲說道:「顧基,你明天早上早點兒來,招待所提供早飯,聽說是隨便吃,還挺好。」
顧基站沒站相,搖晃著「嗯」了一聲,悻悻的走了。陳部長正要關門,不料眼角人影一閃,他定睛細瞧,卻是發現無心從自己身邊擠了出去。
「哎?」他立刻就要追:「你幹什麼去?」
無心頭也不回的答道:「撒尿!」
站在公共衛生間的小便池上,無心痛快淋漓的尿了一場。很舒服的打了一個寒顫,他睜開眼,卻是一驚。
在幽暗的電燈光中,他看到面前貼著白瓷片的牆壁上,緩緩浮現出了白琉璃的上半身。潮溼的長髮中分披散,髮梢似乎還帶著隱隱的水意,白琉璃的形象停留在了人生最末一次的沐浴後,兩道長眉,一雙藍眼睛透出肅殺的光。
「你怎麼不管我了?」他惡狠狠的逼問無心。
無心環顧四周,見衛生間裡沒別人,這才小聲答道:「你又不怕我連累你了?」
白琉璃一揚下巴:「我告訴你,我卡在牆縫裡爬不出來了。你明天立刻回去救我。」
無心壓低聲音說道:「我哪知道明天能不能回去?以後我給你抓條小白狗,你做狗吧!」
白琉璃一甩袖子,很狂躁的怒道:「不!總之你明天務必要去把我弄出來,否則我就去上蘇桃的身!」
無心連忙擺手:「別,我去就是。你脾氣太大,全是我把你慣壞了。現在這裡人多眼雜,我不和你一般計較。等到將來有機會了,我跟你算一筆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