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桃回到宿舍,坐在下鋪抹眼淚。她再傻,也明白小丁貓的意思了——小丁貓等著自己過去「彙報」呢。但無心是不能不救的,沒了無心,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活。抓過無心的枕巾擦了擦眼淚,她轉念一想,一顆心漸漸沉下去降了溫。憑著她的出身,活著就算是佔了便宜,想要活得體面清白,則是根本沒有可能。現在還沒有人真正知道她的底細,萬一攆了,她就是千人踩萬人踏的命運。真的,趕上這個世道了,還裝什麼金枝玉葉。先把無心救出來再說吧,他們要殺無心,還不就是一轉念的事情。
蘇桃哽咽著起身走到桌前,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後就打算再去找小丁貓。可是偶然的向窗外一瞧,她只見小丁貓帶著馬秀紅和杜敢闖跳上吉普車,匆匆忙忙的向外出發。吉普車開出不久,陳部長帶著一大隊青年湧進校園內的車棚裡,騎著腳踏車搖搖晃晃的也追了出去。宣傳隊的小姑娘們站在樹下陰涼處,三三兩兩交頭接耳,校門外的大街上有一輛卡車逆流而來。卡車急急的停在大門口,後鬥上跳下一大隊帶著聯指章的青年工人,全副武裝的把守了校園大門。
蘇桃看得莫名其妙,猜測他們又是打仗去了。既然陳部長和小丁貓都走了,她的膽量立刻有所增長。鬼鬼祟祟的樓上樓下走了一圈,她沒有發現無心的蹤影。樓後靛育器材室已經被炸成了坑,還能充當監獄的地方,就是食堂旁邊的小糧庫了。
蘇桃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去找無心。傍晚她拿著大飯盒打了一份菜和兩個大窩頭,自己回房吃了半個窩頭,然後蓋好飯盒蓋子,靜靜坐著。眼看天黑了,校園裡也空曠了,她把飯盒捆好了放進書包,正要出門,不料一直盤在枕頭上的白琉璃先她一步游下了地,直奔門口而去。門是鎖著的,他在門前回過了頭,望著蘇桃似有所語。蘇桃知道他是無心養久了的,已經很通人性,這時便輕聲說道:「白娘子,我出去找無心,你好好在家裡等著我吧。」
白琉璃退到一旁,不再動作。而蘇桃輕手輕腳的開了門,未等往外邁步,腳下猛的閃過一道白影,正是白琉璃自作主張的進了走廊。向前爬出一米多遠,他回了頭,又去看蘇桃。
蘇桃沒時間逗他玩。小心翼翼的鎖了房門,她彎著腰伸著手,想要把他捉到書包裡裝好。白琉璃先是不動,待她真走近了,才又向前一竄,引路似的把她引向了樓梯口。他動,蘇桃跟著動;他不動了,蘇桃正要追逐,然而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的響起來,正是有人在前方經過了。
蘇桃隱約明白了白琉璃的意思,老老實實的隨著他走。一路平平安安的出了大樓,白琉璃繼續把她領到了食堂糧庫的後面。眼看蘇桃趴在後窗戶外焊著碟柵欄上往裡瞧了,白琉璃自動的攀著她的腿往上爬,一路爬進了書包裡。
屋子裡外都是黑,校園雖然亮著路燈,卻是照耀不到糧庫後方。蘇桃什麼也瞧不見,只好抬手敲了敲窗玻璃。
裡面立刻有了回應。蘇桃高興極了,壓低聲音喚道:「無心,開窗戶啊!」
無心在裡面撼了撼窗子,發現窗戶合頁都鏽死了,奮力的拉扯了三五下,才將一扇窗戶微微的拽開了縫隙。蘇桃通過鐵柵欄,從縫隙中伸進了手指:「無心,你捱打了嗎?」
指尖有了觸感,裡面傳出無心的聲音:「沒有,他們中午把我鎖在這裡之後,就再沒人管過我。」
蘇桃又拼命的往裡看:「顧基不在吧?」
無心勾了勾她的手指頭:「不知道他去哪裡了,反正是沒和我在一起。」
蘇桃只不過是碰了無心幾下,心中便生出了一股子快樂情緒:「你把窗戶再開啟點兒,我給你帶了飯。」
無心一手拉住窗把手,一腳蹬住窗臺,拼了命的又推又拉。末了只聽「喀拉」一聲,一扇窗戶被他生生拽掉了。兩人痛痛快快的相對了,不由得一起發笑。無心從鐵柵欄後接過了蘇桃遞過的飯盒:「又添了一條破壞公物的罪過。」
蘇桃小聲說道:「他們可能是打仗去了,現在指揮部裡除了站崗的,再也沒有管事的人,你放心吃吧。」
無心開啟飯盒,掏出一隻窩頭往嘴裡塞,同時眼珠一轉,就見白琉璃在蘇桃身後現了影子。裹著一團白光懸浮在半空中,他端端正正的盤腿坐好,同時低頭傾身,雙臂下垂。無心一邊咀嚼著窩頭,一邊就聽天上響起了咒語。咒語以一聲「嗡」開頭,「嗡」過之後停頓了十秒鐘,白琉璃又開了口:「嗡嘛吱莫耶薩來丁」
無心不假思索的從鐵柵欄裡伸出了手,用力的把蘇桃往一旁撥:「桃桃,你讓開,站到一邊去。」
蘇桃不明就裡,糊里糊塗的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無心見她退得足夠遠了,自己也跟著移向後方。白琉璃生前最擅長的就是咒術,咒術強大與否,要看精神力量;如今他雖然消亡,但是精神尚存,且在地堡裡安心修煉了幾十年。所以對於白琉璃的念力,無心的心中十分有數。
咒語聲音連綿不絕,同時鐵柵欄憑空開始吱吱嘎嘎的作響。忽然「嘣」的一聲大響,柵欄中的一根鐵條竟然無端斷裂。白琉璃猛一仰頭,抬手用力在膝蓋上拍了一下,隨即低頭對著無心一笑。
無心沒言語,只在暗中把雙手合到眉心,對著白琉璃一點頭。然後上前兩步握住斷裂鐵條,他咬牙切齒的用了力。蘇桃也上來幫忙,幫得糊里糊塗,因為不知道鐵條為何會自行斷裂。
「怎麼就斷了呢?」她使了吃的力氣掰鐵條,一邊掰一邊問。
無心信口胡說八道:「可能是鏽得太厲害了吧!」
蘇桃忙著運力,也沒多想。兩人正在合作之時,天上忽然起了一陣巨響。蘇桃仰頭望天,隨口說道:「過飛機了?」
緊接著她睜大了眼睛,抬手指天:「無心,來飛機了!直升飛機!」
巨響越來越近,最後直升飛機竟是要在校園上空緩緩降落。能夠調動直升飛機的人物,如今除了軍方,就是中央。蘇桃雖然不知對方是什麼來頭,但是平白無故從天而降,總不像是帶著善意。手上瘋狂的加了力氣,她和無心總算是掰出了一個能夠容納腦袋出入的洞口。無心動作靈活,踩上窗臺俯下了身,腦袋一得自由,後面的肩膀腰腹像蛇一樣的遊動而出,他一手拿飯盒,一手抓蘇桃,邁開大步就往校園圍牆跑。跑到半路,後方起了一聲響。一個尖利的姑娘聲音劃破了夜色:「解放軍來啦!」
無心嚇了一跳。把飯盒塞到蘇桃懷裡,他彎腰扛起蘇桃就往牆上送。等到蘇桃扒著牆頭翻過去了,他也跟著越過了圍牆。解放軍是來幹什麼的,他們不知道。但如果軍方站在聯指一派,不會落地就開。不管情況如何,無心決定帶著蘇桃先避一避風頭。小丁貓都沒了影,他犯不上留下來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