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後,她偏過臉去看無心。無心也看她,看她右邊臉蛋上赫然一道寬寬的瘀傷,正是青中透紫,紫裡滲紅。
邁開步伐繼續前進,無心咕噥了一句:「我應該宰了黑背。」
說話的工夫,兩人上了大街。街上倒是沒有解放軍,然而四處可見帶著紅總袖章的糾察隊。無心略略一動腦子,大概猜出了其中前因後果——早就聽小丁貓提起過,紅總背後是有軍方支援的。軍隊的番號,他記不住,總之任務是從外地過來「支左」。天下還沒有哪家造反派肯承認自己是「右」的,你左我也左,看你軍隊支援哪一方。顯然,在這支軍隊的眼中,紅總為左,聯指為右。而在另一方面,省委似乎是另有看法,否則聯指在保定的總部不會源源不斷的弄來支彈藥;文縣的分部也不會有膽量跑去長安縣衝擊軍械庫。
文縣肅靜而又熱鬧了,無心在街上走了一圈,聽了滿耳朵的片言隻語,經過一番拼拼湊湊,他得知了這樣一個事實:小丁貓已被軍方活捉、押回保定;聯指總部也受到了極大威脅,很有可能會被定性為□組織。
紅總捲土重來,單看街上的氣氛,也知道今天必定會有一場熱烈的慶祝遊行;熱烈之餘,又別有一層恐怖——紅總正在滿城抓人,凡是和聯指有關係的人,如今全成了糾察隊的逮捕物件。聯指會殺人,紅總同樣會殺。
無心在空氣中嗅到了濃烈的血腥氣,心裡後悔自己當初不該往文縣來。當初抗戰的時候,就數冀中平原的游擊隊打得熱鬧;打出了成績也打成了傳統;如今農民們放下鋤頭抄起,依然不怯。千里大平原,烽火漫長天。村裡打得比城裡還熱鬧。但他一轉念,又想自己若是不來文縣,現在世上可能已經沒有桃桃了。
無心和蘇桃進了一家小飯館,買了二十個燒餅和一盤炒菜,以及一大塊鹹菜疙瘩,又在水龍頭上灌滿了水壺。狼吞虎嚥殿飽了肚皮,他們將餘下的燒餅和鹹菜疙瘩揣進書包,挎上水壺要回破廠房去。不料剛一齣飯館,便遇上了糾察隊封鎖道路。整條街上的人都老實站好了,一一接受盤問。及至輪到了無心和蘇桃,兩人乖乖的背了一段□語錄,言談舉止都沒有破綻。可就在糾察隊員轉身要走之際,白琉璃忽然從書包縫隙裡向外一頂,正是頂出了一團紅布。原來他在書包裡和鹹菜疙瘩作伴,實在是被燻得不能忍受,所以吐著信子想要出來透一口氣。不料一時慌張,他竟然一頭頂出了書包裡的私貨。
糾察隊員彎腰撿起紅布,展開一開,正是印著聯指字樣的兩隻袖章。雙目放出兇光,他像見了寶貝似的盯住無心和蘇桃,同時大喝一聲:「來人啊,又逮著兩條漏網之魚!」
無心和蘇桃全傻了眼,沒想到白琉璃會如此添亂。立刻有人端著步衝上來了,吆喝著讓他們自己往前走。路口停著一輛大卡車,卡車後鬥站滿了灰頭土臉的乘客,全是紅總抓到的聯指分子。眾目睽睽之下,沒有逃脫的可能。無心和蘇桃垂頭喪氣的爬上卡車,知道自己這兩條漏網之魚,這回是要進油鍋了。
蘇桃蒼白了臉,心裡想起了田小蕊。很留戀的又看了無心一眼,她冷靜的下了決心。她不走田小蕊的路,一旦察覺到了危險,她會像爸爸一樣,自己給自己一個痛快。
街上的盤查還未結束,但是大卡車裝滿之後就發動了。無心用心記著沿途風景,直到大卡車把他們運入了機械廠。
機械廠和鋼廠遙遙相對,分別位於文縣兩端。和鋼廠一樣,機械廠也停工了。紅總一夜抓了上千的人,一邊抓,一邊自行尋找監獄。好在文縣最不缺少的就勝廠,工廠裡面,空置的廠房也有的是。
一卡車人被糾察隊員用刺刀攆進了一間廠房。廠房先前不知是放什麼大機器的,上下足有兩三層樓脯從天花板向下半米處,開著方方正正的視窗,視窗倒是沒焊鐵條,因為高得猶如天窗,一般的賊根本連窗戶邊都摸不著。
頂天立地的大鐵門喀喇喇的關嚴了,幾十名男女像螻蟻一樣,沉默的或站或坐。唯有無心仰頭望著視窗,認為自己並非真是死路一條。把蘇桃拽到自己身爆他彎腰對著她嘁嘁喳喳的耳語了一陣。蘇桃聽到最後,半信半疑的睜大了眼睛,末了抬頭一望窗戶,她緩緩的搖了頭,壓低聲音說道:「無心,不行啊,萬一半路掉下來,非摔死不可。」
無心一拍她的後背:「夜裡你等著瞧吧,我說能爬,就真能爬。」
無心和蘇桃在廠房裡混了一天,其間大門完全不開,吃喝拉撒全是自己想辦法。無心和蘇桃就著鹹菜疙瘩吃了燒餅喝了涼水。白琉璃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悻悻的趴在書包裡不肯動。倒是無心沒有閒心和他計較,捧著書包摸著白琉璃,他趁著無人注意,和白琉璃秘密交談了一陣,給了白琉璃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及至到了入夜時分,內外還是一片寂靜。眼看周遭眾人都是一副心如死灰的德行,大門也的確守得鐵桶一般嚴密,無心緊了緊鞋帶腰帶,又把書包挎好了。雙手拍上牆壁,他縱身向上一躍,壁虎一樣貼上了牆。
蘇桃雖然事前和他商量妥了,可是如今真要行動,還是感覺沒有成功的可能。效仿無心撲上水泥牆,她本是預備著直接碰壁,不料彷彿有股子力量在下方託著她護著她似的,她居然成功的真貼上了牆。與此同時,無心已經手足並用的爬出一段高度。低頭向下望了一眼,他見白琉璃把蘇桃舉得很穩,便放了心,擺尾的繼續向上。廠房裡有人沒睡,張著嘴瞪著眼去看無心和蘇桃,以為自己是在夢裡見了妖怪。
無心早就發現自己爬比走快,水泥牆壁粗糙不平,更是適合他攀登。一鼓作氣靠近了窗戶,他停下來歇了口氣,隨即向上一竄,把腦袋直接伸出了窗子。只聽「咚」的一聲,他額頭一痛,竟然是合人迎面撞了個頂頭碰。窗外隨即響起一聲驚叫,腦袋的主人在他一撞之下,一揚雙臂倒栽下去。
無心大吃一驚,手按窗臺向外張望,就見一副鋼梯搭在廠房外牆上,梯下地面站著一群手持電筒的軍裝青年。而一名彪形大漢在梯子中段使了個手舞足蹈的鯉魚打挺,竟然不但阻住下滑之勢,而且雙腳用力一蹬梯子,凌空一個跟頭翻回了站立之姿。
無心一聲沒吭的縮回腦袋,知道自己是撞在了口上。然而鋼梯上的大漢不依不饒,仰天長吼:「上邊的小白臉,你給老子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