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平時對他挺恭順,如今一反常態,神情反倒冷了:「不知道能不能,試試看吧。但是我有條件。」
陳大光一揚下巴:「說!」
無效眼看他:「按月給我工資。我的戶口本不在身爆你還得負責我每個月的糧票。」
陳大光笑了:「我還以為是多高吊件,原來就是錢和糧票。無心,我告訴你,革委會里我是說一不二,我想提拔誰就提拔誰。只要你真是個好樣的,我肯定不能總讓你看大門。你說你要試試看,好,馬上給我試。不過你打算怎麼試?」
無心一本正經的說道:「我打算夜裡自己去趟墳地,超度超度亡魂。」
陳大光看妖怪似的看著他,聽他說話都新鮮:「你從哪兒學來的本事?還超度亡魂?」
無心站起了身:「解放前我舅舅是和尚我叔叔是道士,我跳大神我爸爸當半仙。」
陳大光立刻揮了揮手:「真是書香門第,趕緊去吧!我不賺就在辦公室裡等著——你是今天夜裡上墳去吧?我借你個新手電筒?」
無心沒要他的手電筒,而是借用了他的腳踏車。
天一黑,無心就出了門。一路順順利利的騎到城爆他在距離墳地一里地外就下了腳踏車。把腳踏車倚著路邊大樹放好,他步行前進,悄無聲息的抵達了墳地。
墳地,至少埋了上百條青春年少的人命。到了明年此時,土地必將肥得草都不長。螢火蟲和鬼火混成一隊,在起伏的地面上閃閃爍爍。無心成了一隻走獸,隱身似的鑽進了草叢裡。一條斑斕大蛇遊過他的腳面,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和此蛇相比,白琉璃真是美如天仙了。他不動,蛇也不當他是個活物,自顧自的爬向遠方。而無心雙掌合十低頭跪了,開始無聲的翕動嘴唇唸經。墳地上的怨氣太重了,底下的屍骸沒有一具是好死的。讓他把怨氣盡數化解,他做不到,只能是盡力而為。鬼魂時常像個委屈憤怒的孩子,不講理也不聽理,而好的法師要會哄會勸,讓它們心甘情願的不計較。不計較了,不愛不恨了,就入輪迴了。
無數成了形的鬼魂彷彿聽到了無心的佛經,覓聲而來圍住了他,做猙獰相,做惡鬼相。然而做鬼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魂魄不是好聚的,有些小鬼剛把鬼臉做到一半,就不由自主的魂飛魄散,化成了幾線黯淡的光芒。
無心不抬頭,不回應。直到遠方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不動聲色的伏下了身,他睜開眼睛望向前方黑暗。
暗中活動著一個黑影,看動作不是死鬼,是活人,背對著無心不知在幹什麼。無心四腳著地的出了荒草叢,隨即起身猛的衝去,縱身一躍撲到了對方。雙方抱著打了幾個滾,無心藉著月光向下一望,只見對方仰著一張青黃不接的長臉,正是馬秀紅!
無心對馬秀紅一直沒什麼印象,因為她不多言不多語,雖有如無。可是此刻馬秀紅長臉扭曲,對著身上的無心怒罵:「呸!叛徒!」
無心看她如同瘋魔一般,滿嘴牙縫碧綠碧綠的,不知道是吃了多少天老野菜。雙臂用力箍住了她,他開口問道:「是小丁貓讓你來的?」
馬秀紅雙目赤紅:「別用你的臭嘴叫他的名字!你儘管押著我去見陳大光吧!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你跟著紅總賺遲早是自取滅亡!」
無心心中一動:「紙符是小丁貓給你的?」
馬秀紅恨透了小丁貓身邊的一切叛徒,若不是口乾舌燥,非迎面啐他個滿臉花不可:「怎麼?你們怕了?還是想徹底的治死他?我告訴你,你們的苦頭在後頭呢!將來有對你們清算的一天!」
無心知道老實人發起瘋,比瘋子更厲害。他決定先把馬秀紅帶賺可是未等他行動,他的胸膛忽然狠狠的一痛。低頭看時,他驚訝的發現馬秀紅不知何時騰出一隻手,竟然將一把鐵錐子扎進了自己的心口。
他愣了,伸手想要去拔。馬秀紅存了必死之心,咬緊牙關對他拼命一推,生生的把他從身上掀了下去。連滾帶爬的起身跑出幾步,她回頭獰笑了一下,暗想自己這一錐子扎得真是地方,不但殺人滅口,順便還除了組織中的一個叛徒。
無心眼看著馬秀紅逃了,沒有追,因為傷處實在是疼得厲害。自己低頭握住錐子向外一拔,錐子尖帶出了幾點血。坐在地上忍了片刻,他垂頭喪氣的爬起來,同時發現馬秀紅方才背對自己忙碌不已,原來是在挖屍首。如今城裡都是火化,想要找到囫圇屍首,除了去鄉下刨墳掘墓,就是來城邊的亂墳崗子。死了馬秀紅,還有後來人,所以把事情弄清楚就是了,不必非得抓她。
無心騎上腳踏車往城裡賺心裡想著小丁貓。小丁貓的手段,讓他想起了一位故人——嶽綺羅。
雖然他和嶽綺羅之間已經隔了四五十年的距離,不過偶一回想,還是感覺她十分萬惡。小丁貓的手段真像嶽綺羅,但是性格又真不像嶽綺羅。嶽綺羅殘忍孤介,小丁貓和她著實不是一個路子。興許是嶽綺羅逃出鬼洞投了胎又轉了性?無心想了一路,末了自己對自己,感覺就算轉性,也不該轉得這麼徹底。嶽綺羅素來對人間沒興趣,而小丁貓對人間可是太有興趣了。人都進了監獄,還有閒心遙控部下,潛入文縣興風作浪。
無心回到革委會之後,先去見了陳大光,如實的作了彙報。陳大光看他無精打采的,還挺關心:「你怎麼了?」
無心和陳大光一樣,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支吾著回了收發室,他悄悄的上床躺好。自己把手伸進汗衫裡摸了摸,摸到了心口處一個清清楚楚的錐子眼。
從棉被的縫隙裡揪出一點棉花揉成團,他把錐子眼塞住,然後在漸漸淡化帝痛中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