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沒想到她會有如此的遠大志向,不禁繼續追問:「去大西北大西南幹什麼?」
蘇桃認真的答道:「當盲流呀!」
無心啞然失笑,聽蘇桃真心實意的告訴自己:「我原來聽爸爸說,有人在內地犯了罪,怕被人抓,就逃去新疆西藏。到新疆可以給人摘棉花,到西藏可以給人放牛馬。地廣人稀的地方,沒人管的。」
無心一揪她的辮子:「你才多大,準備去當一輩子盲流啊?」
蘇桃雙手握住了他的手:「盲流就盲流唄。盲流也是一樣的吃飯穿衣過日子。」
無心傷痕累累的右手被她握著,從手到心,起了一線的暖意。等到逃出文縣的武鬥戰場了,也許他可以帶蘇桃回大興安嶺避一避。
火車開得很快,蘇桃偶爾抬頭向外望,看到暗影重重的景色一幕幕急速後退。把腦袋又轉向了無心,她低著頭去摸自己的鞋尖:「腳長大了,把鞋面頂了個洞。」
無心也用手指一摁她的腳趾頭:「等到安穩了,給你換雙新鞋。」
蘇桃細聲答道:「秋天再說吧,響又不冷。」
無心拍了拍她的小腿:「不冷也不能露腳趾頭,它又不是涼鞋。」
蘇桃縮了縮腳:「就當它是涼鞋穿嘛。」
兩人唧唧咕咕的說起閒話,不知道閒事怎麼會有那麼多,說了一件又有一件。蘇桃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存貨,開啟書包掏出一個窩頭遞給無心,讓他快吃。在無心狼吞虎嚥的空當裡,她的嘴也不閒著:「白娘子又要蛻皮了,你不是說蛻皮之前應該讓他泡泡澡嗎?現在可是沒水給他。我身上正出汗呢,把他揣到我懷裡行不行?」
遠在一節車廂之外的白琉璃本是騎在炮筒上,聽了蘇桃的言語,他匆匆第空而起,飛快的鑽回了蛇身裡去。等他附體完畢,卻聽書包外的無心滿嘴窩頭,含糊答道:「別理他,他自己也能蛻,頂多是慢一點。」
白琉璃氣得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尖,想要一磚拍死無心。
不出片刻的工夫,火車已經出了文縣地界。原來聯指和紅總的陣地如同犬牙交錯,亂七八糟的互相深入。火車道一線是被聯指佔住了的,所以火車可以公然的晝夜往返。出了文縣不久,火車卻是緩緩停了,由於是臨時剎車,鐵軌上火星亂迸。無心和蘇桃嚇得趴伏在車廂裡,一動不敢動。車廂外面起了爭執聲音,彷彿是一隊聯指人馬想要卸炮,可火車上的押運人員堅決不肯,說炮是運往豬頭山陣地的,他們做不了主。
兩方人員都是粗魯的亡命徒,說著說著就動了武。有人開始明搶,攀著車皮往上爬;火車則是自顧自的鳴笛冒氣,正在作勢要繼續開動。忽然起了一聲響,遠方有人通過電池喇叭高聲喝問:「你們幹什麼哪?」
此言一齣,聲響得越發激烈了。而電池喇嘛靜默了半分來鍾,隨即猛的起了高調:「來人啊,有奸細!紅總冒充我們的隊伍搶火車啦!」
此言一齣,聲立時響成一片,車皮抵擋不住子彈,被打出點點孔洞。無心見狀,索性趁亂下車。自己冒著流彈起身先把一條腿邁出去了,他伸手去抓蘇桃,想要抱著蘇桃向下一滾,就算摔也是先摔自己。蘇桃不消吩咐,心知肚明,彎腰邁步抓住了他的手。可是與此同時,她臉色一變,發現自己的左小腿竟然是卡在鐵輪子裡了。
怎麼卡的,她不知道。她驚惶的拽了又拽,硌得骨頭生疼,小腿卻是絲毫沒有活動的餘地。眼看無心正迎著子彈等待自己,她帶著哭腔喊道:「你先賺我、我……」
話未說完,她左臂驟然受了一擊,力道狠狠的直透骨頭。愣愣的低頭一看,她大驚失色,發現自己的衣袖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正在滔滔的往外湧。
在疼痛來襲之前,她弓起靈活的右腿站穩了,對著無心狠狠一推:「快走啊!」
無心身體一晃,側身栽出車外。未等他爬起來,火車向後一退,隨即居然又開動了。
起身追向火車,他拼了命的要去扒上車廂。車廂裡的蘇桃已然覺出了痛苦。盲流暫時是當不成了,忽然想起了書包裡的窩頭和水,她單手摘下書包,咬牙把書包向外一擲。隨即仰面朝天瞪在車廂裡,她在血腥氣中望著天上的星星月亮,懷疑自己是要死了。
後方的無心撿起書包,一躍而起撲向車廂。然而一粒子彈貫通了他的身體,他的方向隨之偏了,張牙舞爪的撲了個空。在劇痛之中抬起頭,他只見火車穿過林彈雨,轟隆隆的朝豬頭山方向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