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頭不抬眼不睜,快要把臉埋到蘇桃的棉裡:「我天生就這樣,頭髮鬍子都不長,汗毛也輕。正好,省了理髮的錢。」
蘇桃對他沒有刨根問底的心,所以糊里糊塗的笑道:「刮臉的刀片也不用買了。」
無洶出一隻手,從懷裡抻出了昏昏欲睡的白琉璃:「我忙著呢,你和白娘子玩,玩累了就睡覺,不用等我。」
蘇桃接了白琉璃,其實還是糊里糊塗,不過真要讓她細問,她也不知從何問起。白琉璃看了蘇桃的新發型,驚得一吐信子,還以為自己是看到了蘑菇精。
無心嘴上不說,心如明鏡,硬著頭皮在招待所裡住了足足一個禮拜。一個禮拜之後,他見蘇桃的頭髮有所生長,看著不那麼像蘑菇了,才把行李重新收拾了一遍,帶著蘇桃去了縣裡的火車站。
火車站太小了,只偶爾會有過路的火車停留個一分鐘半分鐘。無心和蘇桃提前換上了一身春裝,蠻不講理跌上火車,往罐頭似的車廂裡橫衝。蘇桃挎著書包,一手和無心相握,一手拎著一隻網兜。無心後面揹著帆布背包,前面捆著一隻襁褓,拉扯著蘇桃在車廂裡開天闢地。他擠火車擠出了經驗,行動如風,嗓門也大,一路且罵且賺將擋路的什物一概踩到腳下,氣得一個老太太捧著一籃子雞蛋左躲右躲,對著無心和蘇桃的背影怒罵:「這兩個玩意兒,真他媽缺德!」
火車的終點站是吉林市。無心和蘇桃在吉林市住了小半個月,將當地的好風景看了個飽。及至在吉林市玩夠了,他們漫無目的的上了火車繼續北上。將沿途城市一座接一座的走了個遍,最後在這一年的六月,他們到達了哈爾濱。
同樣是省會城市,哈爾濱就比去年的長春太平得多,打歸打,但是沒有打到天翻地覆的程度。無心和蘇桃穿著利利落落的單衣單褲,除了永不離身的大包小包之外,蘇桃身上又額外多了一隻鐵殼水壺;蘑菇頭經過了無心的幾次修剪,瞧著倒是比先前順眼多了,只是前額留了一排齊齊的劉海,讓她總像是與眾不同。至於大貓頭鷹,因為身體毛茸茸熱烘烘,所以在這個響裡徹底失去優待。他給自己預備的小襁褓,也被無心丟在火車站裡了。
哈爾濱火車站是個大站,來自東南西北的幾列火車一起到站,出站口幾乎有了點人山人海的意思。無心照例是扯著蘇桃披荊斬棘往外衝鋒,蘇桃牛似的低著頭,恨不能頭上長角頂出一條大路。好容易擠出了出站口,無心找個角落站穩了,見蘇桃在,蘇桃和自己身上的行囊也在,行囊裡的白琉璃更在,這才鬆了口氣,用手背給自己擦了擦額上的熱汗。
未等他把汗擦淨,蘇桃望著遠方開了口:「無心,你看,那邊有個賣冰棒的。」
說完這話,她拿眼睛去看無心,嘴裡沒提要吃冰棒,可是等待的姿態已經做出來了。無心緊了緊身上的背包,又抄起蘇桃身上的水壺喝了一大口自來水:「沒看見。」
蘇桃在他面前,不是特別的要臉。他沒看見,她就伸手指給他看:「要是有油雪糕就好了。」
無心不大舍得在油雪糕上花錢,但是有些錢不得不花。十六歲的蘇桃還可以歸於孩子一類,他不想讓個孩子活得無慾無求。領著蘇桃走向前方的冰棒推車,他一邊走一邊和蘇桃說話。蘇桃側臉仰頭看他:「你也吃一根。」
無心搖:「我不吃,我不愛吃。」
蘇桃告訴他:「你不愛吃油的,就買根綠豆冰棒。綠豆冰棒一點兒也不膩。」
無心思索著答道:「我問問有沒有紅豆的,要是有紅豆的,我就買一根。」
兩個人認認真真的扯著閒話,把通往冰棒推車的一段路途說得津津有味。及至停在了推車的遮陽傘下,無心從衣兜裡掏出一小沓整整齊齊的零錢,正要數出幾張買雪糕,不料未等他把錢遞出去,忽有一隻大黑巴掌橫空出世,把幾枚髒兮兮的分幣託到了推車後方的大嬸面前。無心和大嬸都嚇了一跳,同時發現黑巴掌別有特色,居然只有四根手指,小拇指頭齊根沒了。
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無心身後響了起來,居高臨下甕聲甕氣:「兵民是勝利之本,我要兩根綠豆冰棒!」
無心和蘇桃一起回了頭,近距離的仰視到了一張挺好看的黝黑麵孔。而顧基莫名其妙的迎著目光一低頭,當即對著無心和蘇桃大叫了一聲:「呀!」
大嬸本來正在開箱子拿冰棒,被他這一嗓子震得一哆嗦,氣得大發牢騷:「這孩子怎麼虎了吧唧的?買個冰棒嚇我兩跳!」
顧基對於大嬸的抱怨充耳不聞,單是六神無主的後退一步,又求援似的回頭往後看。無心和蘇桃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就見在一帶鐵柵欄下蹲著個小老農似的青年,正在用一小條報紙卷旱菸末子。卷好菸捲叼住了,他一邊伸手往衣兜裡掏,一邊抬起了頭。遙遙的和無心打了個照面,他顯然也是一愣。不過隨即取下菸捲往耳朵上一夾,他撐著他那一身舊軍裝站起身,弱不禁風的對著無心點頭一笑。
無心沒出聲,就見小丁貓瘦了一圈,本來是白白淨淨的娃娃臉,如今髒兮兮的花裡胡哨,變成花狸貓了。
大嬸氣哼哼的把兩根綠豆冰棒直杵到了顧基臉上。顧基接了冰棒撒腿就跑,驚弓之鳥似的直奔到了小丁貓身邊。把一根綠豆冰棒送到小丁貓手裡,他畏首畏尾的往對方身後一縮,彷彿大狗熊躲在了小樹苗後面。
小丁貓咬了一口冰棒,臉上隱隱露出了一點笑模樣:「無心,巧哇!咱們可是好久都沒見面啦!」
然後他一邊咔嚓咔嚓的大嚼冰棒,一邊快步走到了無心面前。無心上下打量著他,只見他單薄成了十五六的半大孩子模樣,一身的軍裝也是不乾不淨,腕子上雖然還帶著一塊手錶,然而卻是窮得買不起煙。
無心一味的看,一言不發,於是小丁貓笑眯眯的先開了口:「哎,你有錢嗎?」
無心十分狐疑,不懂小丁貓的用意:「幹什麼?你不會是想打劫我吧?」
小丁貓把冰棒杵進嘴裡,閉嘴下最後一塊褐色的冰:「想什麼呢?我看你還是不瞭解我。」
顧基顛顛的跑上來,把另一根冰棒也送到了他面前,原來顧基純粹是個跑腿的,兩根冰棒全歸小丁貓一個人。無心趁機搶著問了一句:「你現在離開文縣了?」
小丁貓唆著冰棒一擺手:「別提文縣,我跟那邊早沒關係了!你有沒有錢?我有糧票,你要是有錢的話,咱們湊合著下頓館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