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無心法師》小說信息

第三部 文革時期 新希望(第2頁,共2頁)

字體:

無心誰也不看,自己猶猶豫豫的又道:「反正那個生產兵團,我是絕對不會讓她去的。」

軍人發現無心年紀雖輕,可覺悟不是一般的低:「那個,我說一句。讓嬌生慣養的學生去農村接受再教育,也是很有必要的事情。再說一個青年人,應該到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去,應該和工農相結合……」

無心一邊聽一邊點頭,等到軍人結束了長篇大論,他接著方才的話頭繼續說:「我和桃桃再商量商量,畢竟她是個小姑娘,無依無靠的,還是給她找個安穩地方最好。要是當兵不吃苦的話,去當兵也行。」

蘇桃聽他說得頭頭是道,越說越真,視自己為無物,終於忍無可忍的插了嘴:「田叔叔,無心能不能也和我一起去當兵?」

軍人也是年輕過的,而且蘇桃又是老蘇的女兒,可以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所以沒有繃著面子講大道理:「平平,辦法都可以慢慢想。」

這話說出了口,軍人心中有些自得,認為自己總算對得起了老戰友,不但負責了老蘇的女兒,而且負責了老蘇的女婿。哪知無心輕聲說道:「田叔叔,我不當兵。」

蘇桃睜圓了眼睛,下意識的作了回答:「你不當我也不當!」

軍人緊隨其後,一嘴的牙全見了太陽:「你個大眼賊,讓你當兵你都不去,你這小子是不是缺心眼兒?」

無效了頭,一個腦袋有千斤重:「田叔叔,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可以嗎?」

蘇桃被一名勤務兵領到了隔壁空屋子裡,留下無心和軍人相對而坐。無心像是累得挺不起腰了,含胸駝背的低聲說話。他和軍人之間當然是沒什麼交心之言,他所想知道的,無非是軍中生活的模樣:苦不苦?累不累?新兵進去受不受欺負?受了欺負能不能找到伸冤報仇的地方?像蘇桃那樣三打不出一個屁的,進去之後能不能活?沒有當兵當一輩子的道理,當完兵了有什麼出路?蘇桃能不能得到一份不受風吹日曬的工作?能不能活成個乾淨體面的小女人?

長達一個小時的詢問結束之後,無心出門領走了蘇桃。軍人給他們另找了住處,距離招待所不遠,一旦他們定下主意了,可以隨時過來向他報告。

蘇桃懵裡懵懂的跟著無心賺一邊賺一邊搖晃著他的手臂:「要是咱們不能一起參軍的話,我就不去。去了幹嘛呀?不參軍我不也是一樣的生活?再說我也不想當兵,我媽最煩當兵的了,她要是活著,肯定不能讓我往軍隊裡進。你怎麼了?你累啦?」

無心像烏龜馱碑似的馱著背上的帆布背包,一段路讓他走得一步一頓。眼皮耷拉著遮住半隻眼珠,他拖著蘇桃和自己的兩條腿,且走且□了一聲:「嗯,是累了。」

蘇桃踮著腳去解他身上的背包:「我來背。」

無心一晃肩膀:「不用,馬上就到旅社了。」

旅社是家大旅社,服務員提前接了軍人的電話,所以只讓無心一個人在簿子上登了記,也沒檢查證明。無心進了三樓的房間,卸下背包脫了鞋,要死似的往一趴,閉了眼睛就開始睡,一覺睡到了大天黑,一個夢都沒有做。

最後朦朦朧朧的清醒了,他睜開眼睛向房內看,就見蘇桃站在窗前,正在隔著一層紗窗往外張望。忽然撅嘴吹了一聲口哨,她輕手輕腳的開啟紗窗,放進了一隻雙目炯炯的大貓頭鷹。貓頭鷹收攏翅膀落在地上,有一點閒庭信步的意思,東張西望的尋找白琉璃。

白琉璃盤在枕頭上,現在他長成了一條中等大小的胖澀放在書包裡已經快要墜人的肩膀,所以時常也在背包裡安身。雖然他一貫沒什麼人味,不過今天作為旁聽宅他隱隱約約的也猜出了無心的心事。他和無心素來是志不同道不合,無心的一切作為他都不贊成,包括今天這一場。睜著兩隻黑豆眼睛凝視了無心,他看無心一口氣都不喘,真是要累死了。

蘇桃笑嘻嘻的站在床前,笑得不甚穩定:「無心,旅社裡有公共浴池,能衝熱水澡呢!一會兒是你先去還是我先去?」

無心閉著眼睛,一咬牙坐起來了:「你先去吧,我不著急。」

蘇桃偷偷的瞟著他,同時從背包裡翻出了香皂和毛巾。換上床底下的拖鞋,她像只怕被遺棄的家貓家狗一樣,悄悄的開門出去了,臉上還帶著一點兒笑意,笑給四面八方看,漫無目的的想要討好賣乖。

房門關好之後,白琉璃像一朵雲似的,飄飄忽忽的升到了無心面前:「無心,你不會是……」

無心凝視著他,一言不發。

白琉璃略一思索,另起話題問道:「你不喜歡她了?」

無心輕聲開了口,不知怎麼搞的,嗓子還啞了:「我喜不喜歡她,你還看不出來嗎?」

白琉璃看他情緒不好,所以難得的通情達理了,不和他一般見識:「那你還讓她去當兵?我記得有句俗話,大概是‘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你——」

無心一轉身背對著他躺下了,氣哼哼的抱怨道:「行了,你什麼都不懂,還一直說說說!都什麼時代了,現在當兵是美事,平常的人想當還沒有資格呢!」

白琉璃看他給臉不要臉,居然還和自己耍起了脾氣,就對著旁邊的大貓頭鷹一揮手:「去,啄死他!」

大貓頭鷹遲遲疑疑的飛上床頭,向下瞄著無心的一隻腳,不知道應不應該馬上出擊。無心連著一天一夜沒脫過鞋,一雙穿著破襪子的腳看起來可駛有味的。未等他作出決定,房門忽然開了,蘇桃蹦兵跳的跑了進來,嘴裡笑道:「嗬!哪是熱水淋浴呀!放出來的都是冷水!」

白琉璃「嗖」的一下消失無蹤,大貓頭鷹則是鬆了口氣。蘇桃水淋淋的坐到床爆臉上笑得格外喜氣,喜得不自然,像是生怕會有誰不喜。

無心東倒西歪的坐起來了,看了蘇桃一眼。蘇桃正在歪著腦袋擦頭髮,明眉大眼粉臉蛋看得無心一陣雄。忽然又累了——他無涯的人生整個兒就是一場迎來送往,無休無止,無盡輪迴。再愛也停不下,再好也留不住,累死他了。

「桃桃啊……」他一下子上了歲數,足有成百上千歲,黑眼珠子停留在了蠻荒時代,歷盡滄海桑田的望著蘇桃:「你當兵去吧!」

蘇桃沒言語,擦頭髮的動作越來越慢。末了把潮溼的毛巾揉成一團放在桌子上,她言簡意賅的答道:「不。」

無心垂頭望著自己撂在大腿上的雙手,一雙手雪白雪白的,不見風雨不顯光陰:「當兵挺好的,起碼能讓你活得堂堂正正。」

蘇桃的預感成了現實。極度的恐懼轉化成了憤怒,她一聲不吭的下床出門,跑去衛生間裡長長的撒了一泡尿。然後回到房內坐上床,她為了表示自己對於當兵一事的深惡痛絕,開始安安穩穩的賭氣——她把自己裡外都打掃乾淨了,現在不冷不熱不渴不餓,滿可以在直挺挺的坐上一夜。從來沒和無心耍過小脾氣,她決定今天要耍上一次,讓無心知道他的念頭有多無情多荒謬,自己有多難過多生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