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低著頭,心事重重的吃菜:「在什麼單位?」
蘇桃預備鯨吞肉骨頭,在鯨吞之前,她忙裡偷閒的作了回答:「也是當兵的,是空軍。」
無效頭想要再問,可是已經沒了機會。蘇桃吃得太投入了,他不捨得打斷她的好興致。
清洗過了鍋碗瓢盆之後,蘇桃照例上了單人床。白琉璃盤在床頭欄杆上,是個冷眼旁觀的姿態。房內關了電燈,無心坐在床爆窸窸窣窣的也脫了衣服。仰面朝天瞪好了,他伸出手臂,給蘇桃當枕頭。蘇桃的腦袋熱烘烘沉甸甸,厚密短髮著他的臂彎。他翻身面向了她:「桃桃,下了連隊之後,有沒有人欺負你?」
蘇桃枕著他靠著他,暖融融彈開了胳膊腿兒:「老兵最欺負人了,我們天天都得給她們洗衣服,她們還搶我們的東西吃。」
無心在被窩裡抬起了手,試試探探的想要落,可是不知該落到哪裡:「她們打人嗎?」
蘇桃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膽怯與:「打!打得可狠了。不過我只捱過一次——她們衝進宿舍讓我們站成隊,輪流抽我們的嘴巴。我忍不住還了手,拿牙刷柄去扎她們的眼睛。其實只是嚇唬嚇唬她們,不能真扎,可是她們害怕了,一邊退一邊還說要整死我。」
雖然知道蘇桃所說的都是往事,可無心還是懸起了心:「然後呢?」
蘇桃沒有再笑,望著黑暗奠花板答道:「然後?然後她們沒再找過我。」
無芯息一聲,伸手扳著蘇桃的肩膀,把她摟進了自己懷裡:「桃桃,沒有我的話,你自己……行不行?」
蘇桃閉上眼睛,把額頭抵上了他的胸膛:「你放心,我能行。新兵訓練最苦了,我不是也平平安安的熬滿了三個月?再說田叔叔也經常關照我,連裡的領導都對我挺和氣的。」
無心仰起臉,用下巴去蘇桃的頭頂。蘇桃被他成小貓小狗了,他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肩頭後背,恨不能把她撫摸到融化,再吮了她、吃了她。
他喜歡她,特別的喜歡她。他為她扮演了可依靠的一切角色,她要他是父親,他就是父親;她要他是兄長,他就是兄長。把臉埋在蘇桃的頭髮裡,他還想去做她的丈夫,可惜在當今的大時代裡,他沒資格。
微微抬頭湊上了蘇桃的面孔,他用睫毛刷過了對方的臉蛋鼻尖。嘴唇著張開了,他避重就輕的吻了她的眉心。
他吻她,她稚氣十足的撅了嘴,也要親他一下。親是真親,「叭」的一大口,響亮得讓人想笑。於是無心就真笑了,一邊笑一邊低聲喚道:「桃桃啊!」
蘇桃睜眼看她:「嗯?」
無心沒有話說。用一側胳膊肘撐起身體,他悲愴而又淒涼的注視著她:「桃桃,你怎麼還不長大?」
蘇桃向上迎著他的目光:「我不想長大。我怕我變了,你也會變。」
她認真的對無心說:「我們都不要變啊!」
無心的手指穿過了她的頭髮:「我不變,永遠不變。」
蘇桃抬手去摸他的臉,朦朧夜色之中,無心的面孔像是深潭之中浮出的白玉,不知是被清水黑泥浸了多少年,白得潮溼而又寒冷,不帶絲毫活氣。周身汗毛忽然豎起一片,蘇桃發現自己還沒有刨根問底的追究過無心的出身來歷。他生在哪裡長在哪裡,自己全不知道。
掌軒著無心的皮膚,蘇桃無端的恐慌了,怕他毫無預兆的來,又毫無預兆的走。
「兩年——再過兩年。」她語無倫次的出了聲,幾乎類似哀求:「你不要賺等我兩年好不好?」
無猩好了,做蘇桃的枕頭蘇桃的被褥:「睡吧睡吧,我才不賺我還等著兩年之後你給我養老呢!」
蘇桃得了保證,放心的睡了。無心平靜的摟抱著她,摟抱一刻是一刻,摟抱一刻少一刻。其實當初只不過看她是個可憐的小丫頭,他沒想到她會活成自己的心頭肉。
彷彿只是轉眼的工夫,天光大亮了,無心起床給蘇桃弄吃弄喝。蘇桃沒有機會再對他長篇大論,因為嘴不閒著,飲食從早供應到晚。及至快到傍晚時分了,無心把兩條巧克力塞進了蘇桃的衣兜裡,蘇桃坐在床邊長吁短嘆:「唉,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請下假了!」
無心手腳不停,很巧妙的往蘇桃身上藏帖。末了蹲在床邊地上,他抓住了蘇桃的一隻腳踝,為她穿上了解放鞋。蘇桃看他忙得一言不發,心裡倒數意不去,有心讓他歇歇,可他拎著保溫桶出了門,片刻之後回來說道:「桃桃,該走了,再不走的話,趕不上長途汽車了。」
蘇桃向白琉璃和大貓頭鷹道了別,然後隨著無心下樓上街。保溫桶裡放著三根雪糕,夠她一路且行且吃。
蘇桃心裡有盼頭,所以走得有勁。及至到了長途汽車站,她從無心手中接過最後一根雪糕,隨即轉身擠上汽車,在最後一排搶到了一個靠窗的座位。無心站在外面,隔著車窗向她揮手。
一切如常,毫無異樣。汽車發動起來了,蘇桃開啟車窗,探出頭去喊道:「我走啦,下個月想辦法再請假,你回家吧!」
無心站在一盞要亮未亮的路燈,沒有回答,只是定定的凝視著他。蘇桃吮著雪糕回望過去,看他距離自己越來越遠,影子越來越小。
疾風揚起她的短髮,售票員高聲吆喝著讓她把腦袋收回去。她那魂遊天外的勁兒又上來了,充耳不聞的一邊吃雪糕,一邊盤算著下次怎麼請假。
無心一直等到長途汽車開得無影無蹤了,才慢悠悠的走回了家。
這回他真放心了,原來桃桃過得挺好,起碼能夠吃飽穿暖,還有點小本事小主意,不是個白受欺負的軟蛋。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姑娘,背後又有一位田首長撐腰,將來再讀上幾年軍校,畢業之後成了幹部,豈不是一生一世都妥了?
長痛不如短痛。無心對自己說:「你老人家狠一狠心吧,可不要再害人家了。小姑娘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然後他在初春的夜風中自嘲一笑——遲早都會是這樣的,他有他的宿命。
在歸隊後的第五天,蘇桃收到了無心的信。
她白天忙忙碌碌,不捨得潦草的讀信。把信貼身揣好了,她預備留著晚上閒了再慢慢讀,又想無心一定是思念自己了,要不然怎麼剛見完面就又來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