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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廿一世紀 非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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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思漢站在陰霾奠空下,結束通話了手中的衛星電話。先前的丁思漢一直是個大忙人,在東南亞一帶頗有名氣,周遊列國似的四處弄錢。弄了錢去養昆明的敗家子,好個敗家子,怎麼養都像是要養不起,於是丁思漢快忙死了。

先前的丁思漢,如今已經成了他心底的一抹陰影。新的丁思漢並不見錢眼開,更不會為了個敗家子無原則的賣命。將找上門來的生意一一推掉,他向後一抬手,把衛星電話準確無誤的扔進了保鏢手中。

雙手十指貼著頭皮,緩緩向後梳通了茂密的短髮。十幾歲的靈魂,幾十歲的身體,他時常有些接受不了自己的老態。房內驟然傳出一聲驚叫,是保鏢的大嗓門。片刻之後,人高馬大的保鏢跑出來了,用遊戲的口吻小聲笑道:「差一點被咬到了手。」

丁思漢沒有回頭,自語似的喃喃說道:「下次讓巖納去喂,巖納的身手好。」

彪形大漢甩著手,嘿嘿的笑著答應了。丁老先生總是善解人意的,笑眯眯的永遠是有話好說。雖然最近他老人家最近轉了性,忽然變成了個陰森森的暴脾氣,不過保鏢們跟他許多年了,全能像體諒老爹似的不和他一般計較。

丁思漢在山中住了小一個月,越住越是痛苦,先前從復仇中所得的也淡化到無。獨自坐在客廳中的一把硬木椅子上,他自己檢討內心,發現問題還是出在無心身上。

他忽然很想讓無心死,無心死了,他便能了無牽掛了,便能在老死之前也出去見一見天日和世面了。可無心不死!

他不知道怎樣處置無心才好了,酷刑已經施到了極致,凌遲日夜都在進行。日復一日的飽啖著無心的血肉,他簡直吃到了將要嘔吐的地步。

留著無心,無法處置;放了無心,他又不甘。右手下意識的從衣兜裡摸出一隻菸斗,他沒有煙癮,可他的身體卻是一具上了年紀的老煙。往菸斗中填了返潮的菸絲,他吧嗒吧嗒的吸了一下午煙。吸到最後熄了菸斗,他端著一杯滾燙的普洱茶站在客廳中,對著牆壁上的鏡子慢慢喝。鏡子中的老臉讓他有了物是人非之感,該變的不該變的全都變了,唯有他的痛苦不變。眼鏡滑稽的向下滑落到了鼻尖,視野中的一切全變成了朦朦朧朧。不男不女,不老不少,超凡脫俗的優越感消失了,他低頭喝了一口熱茶,隨即端著肩膀一笑,想自己是受虐宅也是施虐者。

喝光一杯熱茶之後,他下樓去了地下室。地下室的房門大開著,巖納正提著一隻破竹筐往上走。無心的吃喝拉撒都在地下室中進行,隔三差五的就得派人進去打掃一次衛生。巖納是個沒有國籍的擺夷小子,生在邊境,長在邊境,起初是在僱傭軍裡賣命混飯吃,後來軍隊散了,他流浪到了丁思漢手裡。手裡攥著一根一米多長碟棍,他每次在地下室幹活之前,都會站在門口先發制人,三下五除二的把無心打到一動不動。

對著丁思漢打了招呼,巖納拎著破竹筐上樓去了。地下室內已經被打掃乾淨,前方十字架下蜷縮著一隻紅白相間的怪物,正是無心。

無心的一隻手被上方垂下碟銬鎖著,另一隻手卻是自由,正託著一隻煮熟了的土豆。土豆騰騰的冒著熱氣,然而他不怕燙,低著頭慌慌的連咬帶吞。吃光了一個之後,他從雙腳之間又拿起一個,整個兒的全填進了嘴裡。

丁思漢不敢貿然靠近無心,向內邁了一步,他站住了:「無心。」

無序了掌心的土豆泥,然後拿起了最後一個土豆。土豆太大了,沒有熟透,嚼得他滿嘴作響。耳朵雖然聽到了門口的聲音,但他神情漠然,眼裡心裡裝著的只有土豆。

丁思漢把他折磨成了一隻麻木不仁的野獸。痛苦越深,回憶越淺。他所愛的人,爸爸,姐姐,已經全部淡化成了模糊的影子。堅固鋒利的牙齒把土豆咔嚓咔嚓嚼成了碎泥,他低垂的眼簾隨著他的咀嚼微顫。

土豆的汁水浸染了他半邊面孔,半邊面孔上面蒙著一層薄膜,薄膜中鑽出了參差不長的白毛。吞嚥下了最後一口土豆,他緩緩的轉向了門口。

丁思漢站穩了,一動不動的和他對視。他一直很喜歡無心的黑眼睛,天下蒼生的靈氣全匯聚在無心的黑眼珠裡了,在最憤怒最痛苦的時候也是流光溢彩。然而自從他幾天前對無心下了一次狠手之後,無心眼中的光彩便驟然消失了。

他用一把刀子,把無心的半張臉刮成了骷髏。當時無雄到了極致,幾乎快要掙斷鐵鏈的束縛。待他停了刀子之後,無心身後的鋼鐵十字架已經微微變形。鐵鏈嵌入他血肉模糊的身體之中,丁思漢以為他一定要哀號了,可他張開嘴,只長長的籲出了一口氣。

從那以後,他就徹底的一言不發了。

丁思漢默默的凝視著無心,看不夠似的看。該報的仇已經報了——能報的,他全報了。還有一些報不了的,無法挽回的,他沒辦法,只好罷了。

地下室裡空氣汙濁,然而以甜腥為主,並非惡臭。丁思漢開了口:「吃飽了嗎?」

無心仰臉望著他,看他是個人,可怕的人。下意識的咬了咬牙,他的腦海中存了兩個印象,一是可怕,二是人——人的可怕,可怕的人。

丁思漢轉身上樓,取了兩塊麵餅,又讓巖納去把無心重新綁回十字架。巖納帶著個幫手進了地下室,丁思漢站在門外,只聽室內鏗鏗鏘鏘的亂了一陣,末了兩名保鏢一前一後的跑出來了,巖納著手背上的一道淺淺擦傷:「先生,人綁好了。」

丁思漢地下室,一直走到了無心面前。用帶著手套的手把麵餅送到無心嘴爆丁思漢在他狼吞虎嚥之時,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摸他的身體。指尖蹭過腰側的一片新生,他雖然極力加著小心,然而可能還是力氣大了,因為無心含著滿口的麵餅猛一探頭,一口咬住了他的手套。他疼得叫了一聲,立刻抽出了手後退一步。

他的叫聲讓無心眼中閃過了一線光芒。隨即無心慢慢的張開了嘴,手套先落了地,嚼爛了的麵餅後落在了手套上。

丁思漢捂著掌側痛處,不但沒有憤慨,反而還有了一點隱隱的興奮。他想自己的人生處處都是不可思議,他和無心互相折磨到了如此地步,自己對他竟然還是愛恨交織。

漸漸的,丁思漢也不大敢親手給無心餵食了。手套連著被咬破了好幾副,他老了,手腳已經不夠靈活,而無心的動作又總是疾如閃電。

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晚,陰雨靡靡的一直是冷。保鏢們偶爾下山去採購食物和日用品,中午出門,先向下走一段崎嶇山路,然後拐入一處密林,林中停著一輛破舊的小皮卡車。有皮卡車做代步工粳他們到了傍晚便能滿載而歸了。

滿載而過之後,是照例的一頓好吃好喝。本來丁思漢也時常和保鏢們同樂,然而如今他轉了性,天黑之後早早上樓去睡了覺。於是保鏢們鳩佔鵲巢的坐在客廳裡,喝著本地產的白酒低聲談笑。

巖納很貪酒,滷菜沒吃一盤,白酒已經灌了一瓶。醉醺醺的起了身,他走到門口抄起了靠牆立著碟棍,然後嘟嘟囔囔的一邊訴苦,一邊走去廚房,從大鍋裡挖了一小盆白米飯。端著米飯拄著鐵棍,他下樓去了地下室。在頭頂小燈泡的照耀下,他開啟暗鎖,然後在進門之前先揚起鐵棍,一邊向內深入一邊又準又狠的敲打了無心的腦袋。

無心蹲在地上,依舊被銬鐐高高吊了一隻手。一聲不吭的單手抱了腦袋,他照例是被鐵棍打成了一團。而巖納正是喝得周身溫暖舒適,這時便很不耐煩的走到了無心面前,一手用鐵棍橫壓了他的腦袋,一手將盆裡的米飯倒在了地上。將盆沿在水泥地面磕了磕,他急歸急,可是不敢大意,面對著無心一步一步的後退了,他碟棍尖端懸在無心頭頂,隨時預備著狠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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