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芷聽說沈淮發高燒住院,也知道他給她推下湖後,又裹著一身溼衣服回到家才換,不生病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心裡雖然有愧疚,但也不可能去醫院裡看望沈淮,過去很多天也沒有機會再見沈淮。
六月二十七日,是小姑謝佳惠五十歲生日,謝芷自然要趕回徐城參加家宴。
公司裡有事耽擱了一下,謝芷開車趕到謝棠家,暮色漸晚,夕陽照不進巷道,只在粉灰的院牆上留下最後的明亮光耀——樹上的蟬蟲已經開始無休止的鳴叫。
走進院子,才知道成怡剛剛來過,留下賀壽的紅包,不待這邊表達不滿就告辭離開——謝芷不知道沈淮今天在不在徐城,猜測成怡送禮金過來,大概也是想表示正常的人情世故,心想應該不會擾亂這邊的心情,但見她哥、她爸、葉選峰及中午就趕過來的鴻奇他們臉上都愁雲密佈,一副心事深沉的樣子。
「怎麼了?」謝芷覺得有些奇怪。
「陳副市長剛打電話來說,梁榮俊今天約見周豐毅,再度被豐立那邊藉故拖延……」趕過來參加壽宴的蘇愷聞說道。
這真不能算什麼好訊息,算上之前,今天應該是梁榮俊第三次約見周豐毅了。
唐閘區爭取豐立塗渡板專案,最大的法寶在省鋼、在融信、在富士制鐵。
中央制定的政策不能突破,地方能給企業的稅收優惠及財政補助都是有限的。唐閘區能給,青沙縣也不會含糊——豐立集團本來就是平江市裡的龍頭民企,感情分跟人脈關係,唐閘區要差了一截,但關鍵還要看其他配套資源的供給。
無論是以往糾纏複雜的私怨,還是未來跟梅鋼爭取最重要的薄型板市場,省鋼、融信集團以及富士制鐵都是願意配合唐閘區這次的招商行動。而對趙秋華、陳寶齊而言,至於在東華市的戰場上,配合郭成澤、孟建聲將沈淮逐走,哪怕讓陳偉立接替霞浦縣委書記兼任東華市委常委,也更符合他們的利益。
富士制鐵不願意參與太深的地方糾葛,但從企業利益出發,不直接露面,願意給予一定程度的配合。故而對他們來說,最佳的方案,就是合資鋼廠出資在塗渡板專案佔少量的股,然而由融信銀行提供一筆貸款,以解決建設塗渡板專案的資金問題,除了爭取將豐立塗渡板專案建到梅溪新區之外,還要爭取豐立塗渡板專案,納入合資鋼廠的產業鏈裡去。
梁榮俊作為省鋼集團副總經理,作為新津鋼鐵的總負責人,所有產業方面的合作細節,由他出面跟豐立方面接洽,可以說是已經給出最高的重視。
豐立集團也沒有拒絕談判的請求,但一個多月來,豐立集團董事長周豐毅始終未露一面,這已經說明了一些問題了。
對豐立集團的態度,謝芷也深感疑惑:「青沙縣不可能開出更高的條件,沈淮也不可能開出更高的條件,為何周豐毅連露面談一談的意願都沒有?」
沈淮到底在背後打出什麼牌,誰都猜不透,沒有人跟他們說實話,而豐立集團看上去則是決心已定,叫大家擔心此時再去挽回形勢還來不來得及。
「縣裡已經開始專案拆遷動員,」宋鴻奇沮喪的說道,「看這架勢,魏南輝已經有七八成把握,能將塗渡板專案留在青沙;王雲青今天上午也到青沙,視察沿江工業園,之後就跑去豐立集團調研。」
「啊……」謝芷原以為唐閘區接手招商事宜後,事情會有轉機,卻沒有想到反而是青沙縣那邊加快了程式。
要是再讓魏南輝成功將塗渡板專案留在青沙落地生根,鴻奇三五年內都沒有想有在平江獨擋一面的機會。
三五年的停滯,對絕大多數的官員都算不了什麼,官場有幾個人沒有做過冷板凳?但對在仕途上有更大野心的鴻奇來說,三五年的停滯將是致命的,這一耽擱,他可能就要拖到四十歲才有可能主持區縣工作。
相比較其他家的太子爺,鴻奇的發展可以說是太慢、太慢了。以後的發展,更會有天花板的限制,甚至這一輩子都沒有可能走到他父親此時的高度。
謝芷也情不自禁的懷疑起,沈淮最終的目的還是就是為了打擊鴻奇,拖住他在仕途上的發展速度,也暗感小姑父、葉選峰以及他爸、他哥他們對沈淮的惡意揣測,或者並不是沒有根據的。
一切都是出自繼承人思維?
從成文光到冀省主持政府工作,獲選中央委員的那一刻起,謝芷就知道鴻奇他爸跟成文光的暗中較量就此拉開了序幕;鴻奇他爸跟成文光誰會成為宋系下一個執掌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是宋系內外很多人都拭目以待的事情。
大家都很清楚,以鴻奇他爸跟成文光的年齡,只要能在今後五年內順利的執掌地方,成為封疆大吏,在退二線之前進政治局就幾乎鐵板釘釘的事情,自然也就將真正的成為宋系第二代的領頭人物。
只是背後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便是宋系內部資源更傾向往誰身上傾斜都沒有定論,宋系內部一些相對獨立的成員,也都舉旗不定,不知道在宋喬生跟成文光之間更應該優先支援誰。
老爺子的態度也是雲山霧裡。
繼承人就有可能成為推動方向往根本變化最關鍵的因素之一。
繼承人有著更遠大的發展前程,通常也意味著派系的發展前景更明朗,更開闊,也能給派系帶來更長遠的穩定利益。
謝芷知道鴻奇他爸在這上面有著長遠的考慮,而且也早就確定以葉選峰、鴻奇兩人為核心、階梯式的接班繼承,這在開始也是很得人心,能加強宋系內部團結的一件事。
然而沈淮崛起得太妖孽,內部評價甚優的葉選峰早給襯托得黯然無光,謝芷也不清楚鴻奇要是這次再受重創,會給他們這邊帶來多深遠的負面影響。
不過,謝芷又情不自禁的會想到那天落水後沈淮跟她所說的話,會不會是這邊從一開始就判斷錯方向,以致步步陷入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