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先生七天前出海,在南洋海面遇到颶風,至今下落不明。」四少語聲很淡,卻伸手覆上蕙殊手背,傳遞一絲安撫的力量給她。他掌心很暖,指尖卻有些微的涼,「讓貝兒單獨待一陣,她不喜歡在人前流淚。之後你陪著她,我去安排,或許趕得上今晚往香港的班船。」
蕙殊早已聽得呆了。
貝兒……她不是恨著那個朝秦暮楚的男人麼,不是已離他而去麼?
許多話想問,卻不知如何問,脫口而出卻是傻傻的、無關輕重的一句,「她還去北平嗎?」
四少側首看她,眼裡有她看不懂的悲憫與溫柔,「真是個傻丫頭。」
(下)
「火車上的日子真真乏味,悶得人快要生鏽。總算今日可得解脫,大約傍晚便能抵達北平。四少說晚間便可吃到德芳齋的珍珠丸子,那裡的廚子是從前給王爺做飯的,想來你一定也喜歡……lily,我真想念你,不知返家後一切可安好?」蕙殊停筆,嘆了口氣。
指尖本已冷得不靈活,火車又搖晃,草草字跡難看之極。
習慣了南方冬季的溫暖,當火車北上,越來越接近北平,便開始感覺到嚴寒蕭殺。車窗外景物飛逝,廣袤大地一望無際,鐵軌旁盡是筆直的楊樹林,車窗上已呵氣成霜。
蕙殊起身呵了呵手,看錶已是午後,這時間四少午睡該已醒了。
到隔壁包廂門前,列車員立刻熱心上前為她拉開了門——她與四少孤男寡女同行,雖是各住一間包廂,列車員卻似認定他二人關係非淺,每每見她,總奉上曖昧的殷勤。
聽得動靜,四少抬起眼來,窗外淡薄日光籠著他側顏,眉峰鼻樑薄唇,被勾勒得分外鮮明。他閒靠在窗邊看書,半敞了領口,領帶也未系,手中拿著一本法文版的《ladameauxcamélias》[注:《茶花女》]。
蕙殊不由好笑,「你們男子也愛這纏綿悱惻的調調嗎?」
他好似看得太過入迷,眉目間隱有迷茫,「為何她要拒絕他?」
「拒絕才好,我頂頂厭惡那個armand,這樣的男子若是我也不要!」蕙殊不屑道。
四少皺眉擱下書,「她那麼聰明世故,卻又固執。」
蕙殊心念一動,驀地想起書中的margaret生就絕色美貌,引巴黎貴族爭相追逐,在風月場上紅極一時。因她隨身的裝扮總是少不了一束茶花,便得來茶花女的名號。
那位夫人昔日恰也是傾城名伶,此茶花女,彼茶花女……似這般心心念念,果真入魔已深,走到哪裡都不能忘卻心口一抹晶瑩雪。
一時兩人怔怔,都忘了言語。
不知四少恍惚些什麼,蕙殊卻是滿心繚亂,遐想那位夫人,又想起貝兒與蒙先生,只覺世間最誤人,莫過一個情字。當日送別到碼頭,貝兒臨去也不曾落淚,只是走得那樣匆匆,連平日最要緊的首飾匣都遺下。替她收拾時,才在匣子底層發現那舊照片——原來蒙是個高大英俊的男人,貝兒依偎在他臂彎像足了一隻碧眼波斯貓。
此時想來,似顏世則那樣平庸的男子,或許更可堪歲月消磨。
當日四少說,小七,你遲早會生悔意。
會麼……火車猛然搖晃,突如其來的後聳令蕙殊立足不穩,整個人跌向視窗。
四少眼疾手快將她拽入懷抱,自己也抵不住巨大沖力,同蕙殊雙雙摔在床鋪上。遠遠傳來鐵軌哐當的巨響,隨即火車停下,鳴笛聲與敲鐘聲響成一片。
待火車停穩,四少示意蕙殊鎮定,探手到枕下,竟取出把烏亮的德造手槍。蕙殊驚呆,只見他趨近車窗檢視動靜,蹙眉良久,神色緊張凝重。
外頭腳步聲急,旋即包廂門被敲響,是列車員在大聲安撫乘客,「眾位不必驚慌,前方遇上鐵路管制,火車需暫時停靠……」
四少將槍藏入衣下,拉開門截住一名匆匆奔過的列車員,「前面什麼事情?」
列車員苦笑道,「有專列到,車站到沿線一律管制,這往北平是常有的事兒,遇上了誰也沒轍。您且放寬心,等管制過去吧。」
這位乘客派頭極大,打賞也大方,見他聞言面色不豫,列車員便湊近了低聲道,「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專列來得倉促,還神秘得很。」說著往包廂內一瞥,列車員露出個曖昧笑容,連忙告退而去。
蕙殊回過神來,發覺自己仍躺在四少的床上,忙面紅耳赤地站起來。
四少並不將槍放回枕下,反而貼身藏好。
他一介平民,卻隨身帶槍,蕙殊看在眼裡暗自心驚。
四少也不解釋,只淡淡道,「遇上管制也沒辦法,你回去休息,有事我會叫你。」
他送她回自己包廂,出去時伸手在她胳膊輕輕一扶。
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隔了衣物也那麼暖人。
蕙殊無端紅了臉。
回到包廂,重新在桌前坐下,欲提筆寫完給貝兒的信,卻發現一個字也寫不出了。
管制足足耗去四個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