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殊看在眼裡十分難受,默然轉身倒了杯水遞在他手裡。
霍夫人卻只是沉默。
燈光將她側顏映得極美,也極冷,似一尊毫無感情的雕像。
她待他忽冷忽熱,真正殘忍。
之前聽聞她、好奇她,卻從未厭惡她,連理應存在的嫉妒心也沒有過。
但這一刻蕙殊望著冷若冰霜的霍夫人,終於從心底生出一絲恨來。
一個女人,怎能狠心至此。
可她卻又開口,語聲輕微而明晰,「那麼但願你是對的,無論成敗,我會支援你。」
無法言傳的光輝耀亮他整個人,似世間所有快慰都在頃刻降臨。
第一次在四少眼裡見到這樣的神情,連同方才的激揚卓然,令蕙殊驚怔,彷佛也是第一次看清這個名叫薛晉銘的人——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四少,也不是令她陌生的薛四公子。
他便是他,寵辱偕忘,世無其二。
眼前璧人般的一雙,令她黯然,只覺自己是多餘的存在。
蕙殊悄無聲退了開去,緩步退至門邊,轉身握上冰涼的雕銅門柄。
「回來。」四少卻出聲喚住她。
「記得方才你說不走的,現在反悔了麼?」他語聲裡流露一絲笑意,似責問又似調侃。
蕙殊心裡有一種忿然情緒被激起,斷然回頭道,「我沒反悔,我要留下!」
「留下是什麼意思?」四少笑起來,懶懶倚了沙發,對霍夫人詫異眼神也視若不見,「是願意跟著我,但憑差遣,生死相隨?」
他竟在這種境地,說出這樣曖昧的話來。
霍夫人的目光凝在蕙殊身上,若有所思,眉頭隱隱蹙起。
但憑差遣,生死相隨——這話在蕙殊心裡盤旋了一遭,似星火所過之處燃起光亮。
蕙殊抬頭觸上四少似笑非笑的眼,心裡一線豁亮,莫非這便是他給她的考驗。
如果她不信他,就此放棄,返回南方,也就再不是他所需要的人。
差一點,她也就真的放棄了。
錯綜欣喜湧上心間,蕙殊不假思索,脫口道,「是的,我願意。」
「那好。」四少微笑,「你立刻收拾行李,跟霍夫人走。」
「什麼?」蕙殊幾疑聽錯。
霍夫人也錯愕地望向四少。
「念卿,你說過願意幫我的。」他笑得狡黠,「勞煩你捎上這丫頭,送她南下轉去香港,算是幫了我的大忙。」不待霍夫人回答,他又對蕙殊笑道,「你既願意任我差遣,便乖乖隨霍夫人走。她替你安排行程轉往香港,待找到貝兒再與我聯絡。」
蕙殊漲紅了臉,「為什麼你留在北平,卻要我隨霍夫人離開……你,你在戲耍我麼?」
四少沒有答話,只是笑著看她。
霍夫人輕聲嘆息。
這令蕙殊的臉越發漲紅,目不轉睛只瞪住他。
「此去香港不是讓你去玩。」四少語聲淡淡,目光卻轉向霍夫人,「從德國過來的貨,一向是在香港中轉,由經營船運的蒙家負責轉運。蒙祖遜與我相交多年,十分支援我與南方政府的生意,日前他卻遭遇船難,我懷疑與此次運往北方的軍火有關。蒙夫人已經趕回香港,我在北平分身乏術,兩頭失去照應……因此,小七,我要你儘快與貝兒會面,接替她的工作,在南邊與我接應。」
原來蒙家與四少是這樣的淵源。
原來貝兒得四少照顧也並非偶然。
蕙殊怔怔聽著,太多隱秘驟然在眼前揭開,令她一時間回不過神。
霍夫人沉吟片刻,頷首道,「好,南邊你暫且放心,若有人暗中作祟,我定會追查出來……祁小姐交給我,你可以放心。」
兩人四目相對,也不再多言。
能說的想說的,俱付與此刻無聲。
四少轉而看向蕙殊,「小七,此去萬難,你可做得到?」
這就是一直以來想要的機會,想要有所作為的人生。
真正要做決定的時刻,心中反而一片空明。
蕙殊心裡咚咚地跳,竭力用平穩的語聲說,「我會竭盡所能。」
此去行程輾轉,一切從簡,匆忙間只揀上必要的行李,華服美飾統統不要。
來時兩口大箱子仍不夠裝衣服和鞋子,此時離去,卻只得小小一隻提箱傍身。
拋掉華而不實的物件,剩下的原來這樣單薄。
蕙殊提了藤箱,換上大衣,站在鏡前打量自己。樓下傳來汽車接二連三發動的聲音,一道道車燈光柱打亮,刺破了凌晨窗外的黑暗,令她心室陣陣抽縮,有說不出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