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的話句句打在要害,莫說她自己無法反駁,連許錚也找不出比薛晉銘更可懷疑的人——他暗中為佟帥效命,而此時最不願看到傅霍聯姻的人,自然是姓佟的。除此,許錚心裡還藏有另一層揣測,卻不能對夫人說出口——若是因夫人的疏忽害死公子,督軍和夫人之間必然生怨,最樂於見到這結果的也是那薛晉銘。
夫人驟然站起身來,倚了身後鐵花床欄,手上緊緊握著那細鐵條,「可是,不應該是他!」
許錚聞言一愕。
念卿臉色依然蒼白,目光卻熠熠,「他已經知道,聯姻只是我敷衍傅家的謊話,根本沒有傅霍聯姻一說,佟帥大可不必擔心,更沒有道理無端與仲亨結仇。」
許錚略一遲疑,衝口道,「您肯定,薛四公子會相信您的話嗎?」
他這一問,似突如其來的冰雪灌頂,令她怔怔僵在那裡。
不錯,她又怎能肯定那人就是信她的。
時間足可扭曲太多,她已不是從前的她,他卻一定還是當年的他麼?
許錚默然看著夫人,看她緩緩垂下目光,那神情彷佛是被人刺了一針在背脊……然而只有片刻的迷茫游離,旋即她抬起頭,以輕微而堅決的語聲說,「是,我肯定。」
許錚一呆之下,愕然無言以對。
窗外呼嘯的風聲提醒許錚,夜已深沉,風雪漸急,城中人跡全無,是時候行動了。
他深吸了口氣,肅然道,「夫人,無論如何還是先避過風頭,等督軍趕到再追究此事不遲。外頭全都預備好了,只等您吩咐!」
夫人蹙眉不語,轉身在房中踱了幾步,臉色凝重,「等一等!我想到些事……好似有哪裡不對,你不覺得方才已觸到什麼頭緒麼?」她駐足揚眉,朝許錚看過來,澄澈目光照得他心頭也是一亮——不錯,方才的話已然觸到些邊際,可究竟是什麼呢?
「除了晉銘和宅中僕人,既知道我到了徐宅,又知道你出發的時間……」夫人不停踱步,不知何時也有了和督軍一樣的習慣,思索時的語速越來越快,「這人事先知道晉銘住在何處,清楚當日我的行蹤,猜到我可能會去見他——」
「徐季麟!」
許錚搶先一口說出這名字,旋即也被這答案驚住。
念卿側身站定,目光犀利,如一隻獵殺前警覺的母豹,「是他,他在暗中監視晉銘!」
北平變亂,佟帥先下一城,傅系的勢力卻未肯就此罷休,集結在津門附件的軍隊正迅速向北平合圍,佟帥在東北的部屬也正火速馳援。北方各路軍閥彙集,將北平置於虎視眈眈之下,一場混戰在所不免。
然而,薛晉銘究竟被置於何種位置?
若是佟帥信不過他,假徐季麟之手誘他千里北上,一旦倒閣成功,兔死狗烹,他會不會成為第一個祭刀之人?若佟帥並無猜忌之心,卻是徐季麟行反間之道,那他暗中究竟是為傅家效力,還是另有其主?
以子謙遇刺之事看來,那一方行事不像佟帥手段,卻又似訓練有素的軍人所為。難道激流暗湧之下,還潛藏著未知的勢力,時刻窺視這一切?看不清的敵友真假,到底有幾隻手在暗中攪動這迷局,此刻又有多少人置身水火之中?
明知晉銘身涉險境,她卻無能為力,連自顧也不暇。
傷重感染的子謙還發著高熱,再不能經受路途顛沛。
殺機隨影隨行,不知下一次危險會在何時。
冷汗涔涔透衣,遍體生寒,念卿低了頭,將臉埋在自己掌心,強迫自己不去想那遠在彼方的人,不要揭起心底最深的眷戀倚賴。
然而總有一個聲音嫋嫋在耳畔念著,仲亨,仲亨……
他已該得到北平的訊息了。
為什麼還是按兵不動,沒有一點動靜傳來。
東南叛亂軍閥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將戰事一再拖延,她等他歸來一等再等,往日尚能給自己無數借口,到此時孤絕無援,心底裡密密纏纏如針刺線刻,再也分不清有沒有怨。
窗外風聲呼嘯,雪更急,夜更濃。
許錚卻不敢催促,眼前修削背影彷佛一碰即折。
良久,夫人幽幽一嘆,終於轉過身來,「走吧,該動身了!此去變數難測,我將祁小姐交託給你,你務必保護好她。」
許錚毅然道,「夫人放心,屬下必不辱命!」
他話音未落,雜亂腳步聲已從走廊到了門口,「報告!」
許錚與念卿互換眼色,俱是一凜。
急急趕來的侍從沾了滿身碎雪,匆促行禮,朝念卿道,「夫人,事情好像不妙,剛得到的訊息,說前方大雪封路,往南邊和東邊的鐵路都已暫時關閉!」
「鐵路關閉?誰下的命令?」許錚脫口驚問。
念卿剛剛回復血色的臉頰再度蒼白。
侍從搖頭,「還不清楚,城裡軍警也是剛得到的訊息,不像有備而來。」
許錚還未接話,卻聽夫人驀地開口,「馬上離開醫院!等城裡軍警有備就來不及了!」
早年顛沛生涯磨鍊出她異乎常人的警惕,數年安穩生活,並未磨去她對危險的敏銳直覺。
念卿焦切挑起窗簾,「附近有沒有可靠的地方,先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