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臉色青白,侍從憂切道,「您一夜未眠,先歇歇吧。我這就去打探訊息,先設法出城再說!」念卿撐了額頭,茫然自語,「是,先出城去,得讓他知道那不是我和子謙,要不然……」她驀地抬頭,萬千頭緒裡躍出最緊要的牽念。
他們以為抓著她便可脅迫仲亨,他卻不知道妻兒還好好的,若因此受制於人豈不危殆。
北平內亂、佟帥退走、晉銘被監視、幕後黑手行刺子謙,甚至在她一踏入北平便遇上刺殺……佟帥與傅系相爭,想從中坐收漁利之人委實太多,究竟是誰處心積慮要嫁禍三方,一心將所有人捲入這亂局?
幕幕迷影閃過腦中,念卿定定望著前方,一雙眸子在昏暗裡異常幽亮。
往日閒聊時,曾聽蕙殊說她從未做過秘書,四少的秘書原本另有其人。只因那位聰明練達的女士遭遇不幸,丈夫出海失蹤,才臨時換了蕙殊來頂替。她失蹤的丈夫也是四少的生意夥伴,正是親自交接一船運往北方的貨物時出了事。
運往北方的貨物,若是給佟帥的軍火,不遲不早偏在這個時候出事,是天災抑或人禍?
若是人為,傅家只有陸軍,沒有能耐在海上動手,南方政府也不會為此大動干戈。如果劫走這批軍火是針對佟帥,那便是早有預謀,一心要借佟傅相爭之機除去姓佟的。單憑傅系勢力,不足以制住佟帥,引霍仲亨出馬才是借刀殺人的真正目的。
這麼說來,子謙落入傅家手中,只怕也不是偶然。
早有人在背後策動這巨大的陷阱,首當其衝便是除去雄踞北方的佟帥。
一竅洞穿,全域性皆清。
念卿抬手掠過鬢髮,挺直了身子,目光在暗處閃動貓一般冷冷的光。
三年前的舊事,歷歷猶在眼前。
東京帝國大學博士長谷川一郎攜重金厚諾而至,以手指沾茶水,在案几畫下東南版圖的廓形,暗示將來華夏疆土分割為四,將「東南王」傀儡政權許以霍仲亨。
霍仲亨拂袖送客,長谷川心猶不甘,終究挑開天窗,一句「敢問督軍志在何方」,儼然丟擲任君開價的姿態。
他卻僅以四個字回敬——志在家國。
那是她永不能忘懷的一刻。
半世戎馬的將軍,於書齋之中,紅袖之側,俯仰豪情,盡付朗朗一笑。
霍仲亨拒絕了東南王的誘餌,佟岑勳卻未能抵擋華北王的誘惑。
大批畢業自日本士官學校的新派軍官紛紛投效佟岑勳,以日式作風治軍,連同軍需配備一律向日本看齊,不惜籌措鉅款購買日本軍火。日本人對佟岑勳也十分親善友好,不僅有軍火直供,更派出軍事顧問團,為佟系訓練新軍。
在日本人的扶持下,佟岑勳迅速壯大,接連併吞周邊幾股小軍閥,兩三年間崛起於北方。遠可與霍仲亨南北對峙,近可與內閣一爭短長。然而佟岑勳也非草莽武夫,胸中自有一盤局。他與日本人交相利用,羽翼漸豐,暗中蓄養實力,幾番抗拒日本染指北方煤鐵礦業。
回想在徐宅與四少的那一番話,前因昭昭,竟是她早已知道卻未曾深想的。
他說,「我想做的事,牽涉極大,首當其衝便是煤鐵命脈」;
他說,「佟公眼界不同常人」;
他說,「若一個國家沒有自己的工業軍械,何以立足世界,何以抵禦強敵」。
頃刻念動,心中已轉過千百念頭。
晉銘,他是早知道佟岑勳要與日本人翻臉的。
——沒了日本人的軍火援助,無異於拔去老虎嘴裡的牙。因此他壓低價格從德國採購軍火,不遠千里運送北上,又費盡心力籌建軍工廠……那一批軍火在海上出事,想必他與佟帥都已覺察到,日本人耐不住性子,動手只在遲早。
兵逼內閣,提早向傅系發難,搶奪北平控制權,只怕也是佟岑勳被迫不得已之舉。
薛晉銘在徐宅已被監視,且不論是否徐季麟所為,佟系之中顯然已有內鬼,且是位高權重的人物。否則以晉銘素來的警惕,斷不會被尋常人覷得空子。
此時北平局勢不堪設想,佟岑勳被自己人背後捅了刀子,倉促退走東北,晉銘又該如何自保。如此俊彥人物,竟是時運不濟,處處碰壁,一腔壯志難酬。
侍從看夫人蹙眉沉吟,也不敢出聲驚擾,這時卻聽有人怯怯說了聲,「粥好了。」
灶房門口,長辮垂肩的四蓮捧一碗熱騰騰的粳米粥,清香撲鼻。
十三記:思惘然·驚變亂
溫熱薄粥喂到唇邊,穀物的香氣令黑暗中生出篤實溫暖。
側坐垂首的少女舀一勺粥,輕輕撮唇吹涼,蓬鬆的鬢髮也隨之揚起幾絲。
霍子謙睜開眼,看見的便是這光景。
「你是誰?」他沙啞開口,驚得少女驚惶抬眼,卻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想起夢裡那溫暖的手,和母親般恬柔語聲,脫口便問,「方才也是你麼?」
少女垂下睫毛,被他灼灼目光迫得低下頭去。
霍子謙微微趨身想看清楚她面目,是否真是夢中之人。這舉動卻令她羞紅了臉,深深垂下目光,手上不留神傾覆了粥碗,陶碗落地跌破,發出脆響。
屋外正與侍從商議的念卿聽見動靜,掀簾而入,子謙瞧見她,神情一滯。
四蓮站起身,慌亂道,「他,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