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當機立斷,示意侍從挾四蓮調轉馬車,混在人潮裡趁亂退走。
馬車剛剛轉上回城方向,卻聽後邊一聲吆喝,「哎,站住——」
一個軍官裝束的男人撥開人叢,大步朝這馬車而來。
車內念卿變了臉色,甫一動身,已被子謙擋住,他動作比她更快,毫不遲疑將她護在身側。
「別怕!」他臂膀用力,將她護得嚴嚴實實,蒼白臉龐因緊張而升起血色。
外頭柔順語聲適時響起,卻是四蓮。
但聽她甜甜怯怯喚一聲,「田長官。」
「跑什麼跑,見著你田大哥也不打聲招呼!大老早的跑這兒來幹什麼?這誰呀,打哪來的?」那軍官語聲粗豪,透著輕薄勁兒,盤問起四蓮身邊的侍從卻是一派凶煞。
侍從戴了舊棉帽,做鄉下人打扮,只是聳肩低頭,做出卑微樣子。
四蓮緘默,身後一道車簾之隔的念卿已屏住氣息,子謙與侍從皆做好動手準備。只要四蓮洩漏口風,這人稍有異動,免不得要硬殺出一條血路。
「我替爹送趟豆腐,這是我家新僱的夥計,跟著去搬貨的。」
四蓮話聲落地,念卿懸緊的心也落回原處。只聽那軍官又問,「你爹呢,怎麼自己偷懶,盡差遣你個丫頭片子。」
「下雪天,爹腿腳不利索。」
「我就說嘛,家裡沒個男丁不行,哪兒能讓姑娘家幹這些事。」
四蓮緘口不答。
那軍官嘿嘿一笑,側身擠上車板,與她貼肩坐在一處,「走,捎上我一道回城。」
「我,我得先送這趟出去,要不爹會罵的!田大哥,您給行個方便好麼?」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送豆腐!甭管你爹的,聽大哥一句,趕緊回家待著!」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回頭打起仗來有你們哭爹喊孃的!」
「打仗?」
非但四蓮一驚,念卿與子謙屏息藏身車後,也聞言失色。
那軍官哎呀一聲,作勢要扇自己嘴巴,「瞧我這心軟的,遇上你就什麼話都說了!四蓮,這機密大事我都跟你說了,咱這份心,天日可表吧?」四蓮慌亂避開他欲摸上腰間的手,急急問,「真要打仗嗎,這怎麼說打就打,還不讓人出城,真打起來要咱們往哪兒逃?」
那軍官重重呸了聲,「你以為老子愛打仗麼,誰他媽樂意送死,誰不愛好吃好喝混著?這鬼世道是你我說打就打,說不打就不打?不怕告訴你,霍仲亨霍帥、佟岑勳佟帥,聽過麼?響噹噹的大人物!就在今早,霍帥遇刺,人還在醫院不知生死,佟帥的三個混成旅南下,先頭一個營已經奔咱們來了!」
耳朵裡濛濛的似被人塞住了棉花團,聽什麼都不真切……彷佛提到了仲亨,不對,一定不是仲亨,必是她聽錯了。
念卿緩緩轉過臉,望了近在咫尺的子謙,卻似乎看不清他的臉。
眼前驚人相似的眉眼,恍惚是仲亨的樣子,忽遠忽近浮動。
遇刺。
念卿一顫,耳邊聽著各種聲音重又清晰起來,清晰得可怕,一字字都似針刺進身子,在心口濺開血花,銳痛衝出唇間——
嘴卻被掩住,被那瘦削顫抖的手緊緊掩住。
子謙發狠地收緊胳膊,將念卿圈在臂彎不能動彈,冰冷手掌掩住她的嘴。
一簾之隔就是那軍官與四蓮,裡頭稍有異動便會被發現。
逼仄的馬車,隨車輪顛簸起伏。
那軍官岔開話頭不再提起打仗的事,一路只顧言語戲耍四蓮,頗有垂涎之意。四蓮默不作聲趕車,將那軍官送到南街路口,離夏家已不遠,斜前方即是教會醫院所在。卻聽四蓮「哎」的一聲,「出了什麼亂子,怎麼醫院被封了?」
「昨夜裡有要緊的犯人從醫院跑了。」
「難怪不讓出城,這要等到幾時才開門呀?」
「真要打起仗來可不好說,要依我看,這仗八成也打不起來。」
「真的麼?」
「你想啊,霍帥這一受傷,萬一有個好歹,多少人盯著他地盤呢,誰還有心思搶咱們這破地方,你說是這理不是?」
「您都說不打仗,那準沒錯,可要謝天謝地了!」
被四蓮這一捧,那軍官得意洋洋,跳下馬車還不忘趁勢在四蓮腰間捏上一把,「回去吧,等得空了找你聽戲去。」待他轉身走遠,四蓮牽強笑容消弭無蹤,側身望一眼車簾,默默掉轉馬車往夏家方向而去。
總算一路無事,馬車徑直進了夏家後院,混在路人裡隨行保護的侍從都鬆了一口氣。夏家鋪子今日閉門,掛起了歇業的牌子。車簾掀起,念卿當先邁下馬車,卻不料一步踩虛,踉蹌跌跪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