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從試探問,「夫人,要不要下令封閉碼頭?」
這裡已是霍仲亨所轄地界,莫說封閉一個碼頭,就是攔截江面,將所有已開出的船隻追回也不是難事。夫人若想追回那兩人,只需一聲令下,實在不必親自追來。
可是夫人緘默,一動不動望向前方江面,目光恍惚,唇角抿緊。
他口口聲聲仍喚著雲漪;
他送回這遺落已久的寶石;
自始至終他是最清醒的人,從不曾遺忘各自身份,亦不曾期望逾越,甚至不願令她兩難。
有彼一人,她又能再做甚麼?
無非是,放手後退笑對。
便讓往昔種種皆隨他去,有情無情終需斷絕。
念卿低頭,將絲絨盒子握在掌心,一點點攥緊。
侍從喚道,「夫人?」
她閉了閉眼,緩緩搖頭。
「您的意思是,放他們走?」侍從遲疑問。
夫人側臉向內,彷佛帶了一絲笑,輕聲道,「回去吧。」
侍從愕然,看著她漠然神色,與方才失魂一般追出醫院的樣子,彷佛竟是兩個人。
車子緩緩掉頭,原路返回醫院。
路上夫人再未開口,微闔雙眼似睡著一般。
直至侍從輕聲喚道,「夫人,接您的車已到了。」
念卿睜開眼,見已到了醫院,門前已有四部黑色車子靜靜停著。
從大門到門廊都肅立著全副武裝的衛兵,遠遠望去,滿目肅然。車子長驅直入,所經過處,衛兵依次敬禮……似是無聲提醒,提醒她記起自己的身份,記起冠在名字之前的姓氏。
簷前枝頭積雪已融化,滴下的水令到處泥濘狼狽,如同她掃上泥汙的裙襬與溼漉漉的鞋襪。
車停穩,念卿踏上門前臺階,迎著身側目光,一步步朝樓上走去。
侍從跟在身後想說什麼,念卿抬手止住他,滿面疲憊,「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她推開虛掩的房門,轉身將門帶上,低頭以額抵門,良久一動不動。
這一路離散驚魂,等了這許久,總算是要走了,就要去到良人的身邊,做回眾人矚目的霍沈念卿……可心中空茫茫,究竟是遺失了什麼,為什麼覺察不到欣喜。
不是薛晉銘——念卿清楚地知道,不是因為他,不是因為負疚。
那是遺失了什麼,是睡在心底的另一個自己麼?不是雲漪也不是霍夫人,僅僅是她自己,再也做不回的自己。從前只能以雲漪的名字求生,往後只能以霍夫人的身份存在,唯獨不是念卿。
不能有自己的悲喜,不能有自己的離合,哪怕僅僅是想對一個朋友的挽留,對一個知己的酬償,也不能了……太多事於她都是不能做,甚至不能想。
從前、如今、往後,都不能了。
念卿緩緩挺直後背,轉過身,一如既往地抬起頭,迫令自己堅定。
便在抬眸的剎那,空氣凝結,時間停止。
她看見他,靜靜負手立在窗前,一襲黑色大衣,軒昂身形,如淵停如嶽峙,不知在身後站了多久,一直這樣看著她,彷佛已看了許久。
【卷三】兵以弭兵戰以止戰
十九記:笑繾綣·語鏗鏘
長窗在他身後敞開,陽光斜照進來,簷下雪已化了,滴水濺溼窗臺。
風攜暗香,拂起她鬢髮紛揚。
霍仲亨一言不發望著她,看她衣衫單薄,低綰的髮髻散開,裙襬也掃上汙跡,一身的狼狽憔悴;看她兩肩越顯瘦削,臉龐也蒼白;看她眼底氤氳,霧茫茫似籠上煙靄。
這是他珍之惜之,原該捧在掌心的女子。
這是他立下誓言,願為之遮風蔽雨,使之再不受累的嬌妻。
此刻她卻狼狽站在他眼前,受盡波折,心力交瘁。
念卿眨一下眼,眨去睫上凝結的霜氣,想看清楚眼前的人……可眼前愈發模糊,愈發看不清,只一片水霧瀰漫,朦朧裡見他走近,挺拔身軀將身後光也遮住,大衣裡露出深青色軍服,胸前滿滿的勳章燦亮。
這勳章與他寬闊胸膛,便是她所能見的一切。
咫尺相望,目光深淺,纏繞心頭的那些憂、那些慮,連同漂浮的心緒,都在這一刻沉下去,悲歡喜怒各自落回原位。只因這一人,有他的地方,一切便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