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鐵打的漢子也經不起這穿魂透魄的注視,那軍官再也抵受不住,猛地轉向那擔架上士兵的遺體納頭便叩,直碰得額頭鮮血長流……「我該死,我曹老三罪該萬死!我對不住弟兄們,是我瞎了眼黑了心肝!要早知道棉衣裡是那個樣子……我要早知道……我……」他俯跪在那遺體旁嘶聲哽咽,額頭血痕與涕淚交流,入目驚心。
「把槍撿起來。」
冷冷語聲裡,一雙黑色軍靴映入眼裡。
曹老三已面無人色,在眾目睽睽之下拾起槍來,仰頭望向眼前高大身影。
站在人叢之後的念卿,看不清霍仲亨表情,只聽見他語聲低沉平緩,每一字都似有著直達人心的力量,「你從馬弁升至營長,半輩子隨我出生入死,腿瘸了人老了,骨頭也被銅臭給蝕空了!」他陡地從地上揪起癱軟如泥的曹老三,勃然怒道,「除了銀元、女人、大煙……你心裡還有沒有這班同生共死的弟兄?你還配跪在這裡給他叩頭?你還敢說你是霍仲亨的兵?」
寒風將這怒吼聲遠遠傳開,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心底,遠處枯枝瑟瑟,彷如被震懾的眾人,連枝頭一片薄雪也不敢落下。念卿身後的司機幾乎跌落了手中的傘,這是第一次親見督軍的震怒,親聞這萬鈞的雷霆……再覷看夫人臉色,也是被震懾的僵然,彷佛連氣也忘喘,只怔怔望住督軍。
整個閱兵場上冷寂如鐵。
曹老三的衣領被督軍狠狠拎著,人卻像被抽去了筋骨,軟得站也站不住。
督軍再一次冷冷開口,卻無人聽見他對曹老三說了什麼。
他語聲極低,只短短數語,旋即鬆了手。
本已爛泥一堆的曹老三卻踉蹌兩步站穩,慢慢抬起頭來,眼裡有異樣光采。
只有他聽見了霍仲亨的話,當他被拎緊領口,只聽見霍仲亨淡淡地說,「我知道軍衣是被偷樑換柱,有人利用你挑撥軍心……你錯在心生貪婪,更錯在妄顧軍法!這陷害你的人,我必會查出,你就安心上路,給自己一個乾淨吧。」
督軍放開他衣領,一言不發轉過身去,緩步走向閱兵臺上。
曹老三低頭看手中佩槍,復又轉頭看向黑壓壓計程車兵們。
購置軍衣時,只想著從中揩些油水無傷大雅,便受了棉商的好處。當時也曾查過,確是上好的棉絮,卻怎麼也想不到換到士兵手上已成了破紗爛絮,想不到棉商竟敢在軍需上做手腳!士兵們喊冷的時候,只當是新兵們嬌氣怕苦,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因此活活凍死!
那個凍死的小兵才剛十五歲,比他當年入行伍時還小,他是十九歲才跟了督軍,和當時的督軍恰好同年……十九,十九,如今轉眼已快三十九了。
遠遠的,念卿抬手捂住了唇,目不轉睛看著曹老三僵硬抬手,舉槍對準太陽穴。
死寂的閱兵場上,只有霍仲亨的軍靴踏過積雪,一步步走向閱兵臺的沉重步履聲。
隨即,一聲槍響,震落枝頭簌簌積雪。
「夫人!」
隨著槍聲響過,夫人身子一震,削瘦肩頭微微發抖。司機忙將她扶住,呵氣成霜的天氣已將她嘴唇凍得青白,鬢髮也被融開的雪粒浸溼。他方欲出聲喚人,夫人卻抬手止住他,也不言語,神情震動以至恍惚……
這一槍震懾之威,令全場千百人一齊僵作木石。
司機也半晌做聲不得。
片刻沉寂,卻似無比漫長。
良久,夫人緩緩開口,示意一名衛兵近前。
「將這個交給督軍。」她將一紙疊起的電文遞給衛兵。
督軍已登上閱兵臺,鴉雀無聲計程車兵們肅立等候訓令。
衛兵小跑步上前,將電文呈上。
督軍蹙眉接過,垂目略略一掃,峻嚴目光旋即掃向這邊,停在夫人身上。
夫人微揚了臉,靜靜凝望督軍,目光如深流。
督軍朝夫人微微頷首,皺起的眉頭彷佛緩了一緩,目光便又轉開。
夫人悄然轉身退去。
司機疾步跟上她,心有不解卻不敢發問,直待夫人回到車上,吩咐開車,才惴惴地問,「不等督軍嗎?」
夫人靠著後座,彷佛很冷,將大衣緊裹,「回去吧。」
司機不再多言,驅車駛離軍營,駛上回城道路。
縱然裹緊大衣仍覺透骨寒冷,念卿抿了乾澀嘴唇,彷佛仍覺耳邊有槍聲迴響。
到底是她天真,也到底明白他將她護在羽翼底下是何等良苦用心。
若非那一聲槍響震醒心中幻夢,活生生的人命擺在眼前,她還盼著能有一線斡旋餘地,還指望他出面營救胡夢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