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後再要削弱藩鎮武力,只怕又需大動干戈。
照霍亨一貫的手段,打蛇打七寸,既要動手便不會再留退路。
但畢其功於一役,終究是不合實際的空想。
「你這話,道理是不錯。」霍仲亨犀利目光落在薛晉銘臉上,緩聲道,「依你看來,此事以緩行為宜了?」薛晉銘並不即時回答,那雙總帶著三分笑意的鳳眼,悠然看向門口雨滴濺落的金魚缸,「督軍可曾聽聞過一則烹菜的法門,叫做慢火煎活魚,溫水煮青蛙?」
霍仲亨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似乎覺得這句話實在有趣,他足足笑了半晌,才揚了揚眉道,「這倒是你薛四少的手段!」
「過獎。」薛晉銘笑得謙和溫雅。
單看這謙謙君子模樣,誰又想得到他曾是辣手聞名,等速不擇手段的那個警備廳長;誰想得到他鎮暴緝兇,手上也曾人命累累。霍仲亨若有所思地看著此人,目光不覺微睞如鷹。
「此番南方的事,我欠你一個人情。」霍仲亨斂了笑容,抽出一支雪茄,將煙盒拋給薛晉銘。
「原是我欠你人情在先。」薛晉銘隨意一笑。
說遠些,當年隻身南下,若沒有念卿暗中相護,以霍夫人的身份為他裡外照應,單憑他赤手空拳也沒那麼輕易打下今日局面;說近些,在軍火上頭若非他走的是霍仲亨的門路,又豈能無往而不利,令黑白兩道都甘願買賬。
「那是另一碼事。」霍仲亨擺手,青煙裊繞指間,如撥雲推霧,「南方几年前就有心招攬你,以你的才幹,自不會久居人下。但我聽說,你答應為南方督辦軍務,領了個副督察的虛銜,卻不肯接受實職,這又是為何?」
薛晉銘略一沉默,「仕途沉浮,如同船行水上,不如踏在陸地上實在。」
霍仲亨抬了抬眉,並不反駁。
「發展軍工實業是我真正心願,回南方就職只是暫緩之策,我終歸要走回自己的路。」薛晉銘淡淡而笑,轉開了話鋒,「督軍,你可知我唯獨佩服你哪一點?」
「不知道。」霍仲亨皺眉,答得乾脆。
「你能知難而上,以一已之力改造時世,不像大多數人,終需改變自己以適應世事。」薛晉銘目光平靜,顯出歷經磨礪方有的從容,「我曾以為,需達成你這番功業才算抱負得展,但其實你我各有所長,本是不一樣的人,你善治軍,我善謀商,我實在無需以你為標榜。」
第三0記下
醫生戴上聽診器,一端小賀筒貼緊夫人後背,示意她深呼吸。
醫生的藍眼一眨不眨,凝神細辨認,復又示意她輕輕咳嗽。
夫人試著咳了兩聲,卻當真惹起一陣嗆咳,撫胸咳了良久才平息下來。醫生聽著她咳嗽的聲音,眉頭越發皺緊,聽了良久仍是一言不發。女僕在旁看著,見無人目光低垂,氣息微微的樣子,那臉頰耳後的肌膚皙白,瑩瑩膚光透出一抹嫣紅。
醫生檢查得十分細緻,最後又取了塗片小心翼翼儲存起來,放入診箱。
一直安靜的夫人卻迴轉身,低低開口,講的是外國話,令她全然聽不懂。
「我的狀況是不是不太好?」念卿噙著微笑,語聲平靜。
李斯德大夫看著她,碧藍的眼裡似乎有些起伏,只溫言道,「不要擔心,我現在還不能下結論,要看塗片檢驗結果。」念卿點點頭,沒有言語,靜看他收拾診具。
看他一樣樣的收拾好,女僕欲上前幫忙,卻聽夫人忽而幽幽開口,「你再檢查一次好麼?」
李斯德有些錯愕,見她已站起身,手撫了身上旗袍盤扣,輕聲道,「或許有衣服料子隔著,聽得不仔細,要不褪了衣裳再聽一聽?」
她眼裡楚楚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慌亂,和企盼萬幸的希翼。
李斯德點了點頭。
於是夫人轉進內室,讓女僕替她解開旗袍,拿一條披肩搭在身上,露出凝脂似的後背。
女僕又仔細看了看簾子,這才請醫生進來。
方才的檢查步驟又重複了一遍,霍夫人配合得順從仔細。
「好了。」大夫再一次收起診具,囑咐了幾句飲食休息上的要緊事,請她不必擔憂。
女僕將大夫送出房間。
摸著一粒粒盤扣,念卿緩緩將衣裳穿上,細滑涼軟的旗袍料子從指間掠過,指尖上涼絲絲的觸感直抵心尖。髮髻被衣釦一帶,略有些鬆了,念卿走到妝臺前,將長髮放下梳理,重新綰起。鏡中的自己,唇色鮮豔,鬢髮烏黑,猶是一個女人如花盛綻,如月滿盈的年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