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昏迷中的念卿,承受著肉體痛苦的極致,也承受著毅力考驗的極致。
對於日夜守候在側的霍仲亨,又何嘗不是一種清醒的凌遲。
七天裡,他寸步不離守候在旁,眼看著粗粗細細的管子接進她身體,看著針頭扎進她蒼白皮膚下清晰可見的血管,看著她在劇烈痛楚中汗溼了衣衫,身體卻一分也不能動彈,只能以細瘦手指與他緊緊相扣,在他手上攥出深淺青紫掐痕,即使昏迷中也不願鬆開……
她夜裡被疼痛折磨無法入睡,他也睜著眼與她一起無眠。
她昏迷中一口水也灌不進去,他也同她一起不吃不喝。
她枯槁,他同她一起枯槁。
她消瘦,他同她一起消瘦。
只要在她偶爾清醒的間隙,一轉頭便能看見他,看見他同她一起,總在一起。
彼此再也沒有旁人可以替代。
就在外間各界對霍仲亨行蹤揣測紛紜的時候,遠在南方海邊的教會醫院裡,在長窗臨海,露臺爬滿藤花,安靜無聲的病房裡,兩鬢雪白的霍仲亨什麼也沒想,什麼也沒有做,只是靜靜守著病床上那一張沉靜睡顏,守著他這半輩子最安靜專注的時光。
那些紛擾憂患、風雲起落、家國天下,在這一刻離他遠去。
於所剩的生命之中再無雜念。
只有她。
假如連她也被上天帶走,於他,生命仍會繼續,責任仍在繼續,只不過那僅是他的軀殼與鬥志在繼續,靈魂與愛戀皆已蕩然無存——連同子謙也這樣相信,若那名叫沈念卿的女子去了,他那豪情蓋世的父親也將不復存於世間,活下來的將只是一個失魂落魄的老人。
一個是美人,一個是名將,這離亂塵世可否容他們相攜白頭?
她說,「不遲不早,不離不棄。」
結婚的那一天,他望著禮堂中白紗曳地,如在雲堆霧繞間的她目眩神迷。
他執起她的手方知悔恨,恨這一刻來的太遲,恨在相遇之前已浪費了漫漫半生。
交換結婚戒指的時候,他掀起面紗吻她,在她耳邊低聲說,「為何不早些讓我遇見你?」
她睜大眼睛望住他,忘了要回吻。
他只得懊惱地命令,「吻我!」
她乖乖踮起腳尖,吻在他臉頰,飛快地低聲說,「不遲不早,不離不棄。」
妾不離。
君不棄。
「你在笑什麼?」
霍仲亨驀地自遐思裡回過神,臉上猶帶著笑,卻見病床上的念卿已醒來,目光正柔柔望向自己。他回望她,淡淡地笑,「我在笑你。」
她眨眼,神情無辜的像個孩子。
醫生和護士推門進來,護士扶起念卿,給她做每日例行的檢查。
霍仲亨隨醫生走到門外,醫生興奮的拿出最新檢驗結果給他看,——這冒險的療治果然起了作用,念卿不但熬過了最危險的階段,病情開始穩定,肺上感染的情況也開始出現好轉。
按醫院的意思,建議念卿仍留在醫院臥床,待完全康復後再出院。
但李斯德大夫的主張卻與醫生相反,他認為這個病首先是要保持病人心境平穩舒暢,渡過最初危險期之後,大可回到家中修養,在熟悉的環境裡更有利病人康復。
念卿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
霍仲亨決定給她一個最大的驚喜。
便將子謙的婚禮定在她出院回家的這一天。
茗谷別墅前有寬闊美麗的草坪,婚禮就定在草坪上舉行。
因按子謙的意思行了西式禮儀,便省卻許多麻煩,一應儀式從簡。
除了將夏季二老接來之外,只有霍家一名長輩到場主婚,其餘受邀的友人,除薛晉銘與方洛麗外,都是霍仲亨部下親信將領及家眷,共計十餘人。
擔任伴娘與伴郎的則是許錚與祁蕙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