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惶急之下顧不得四蓮,霍仲亨將她手腕一捏,輕而易舉將槍奪回,嗒一聲上了膛。
「霍仲亨,你瘋了嗎!」念卿抓住槍管,如被激怒的母獸一般擋在子謙跟前,卻聽身後僕人驚呼了一聲,「少奶奶,少奶奶不好了!」
四蓮臉色蒼白地被人扶著,勉力撐起身子,一手環住腰間,額頭滲出密密汗珠,下唇咬得發白。子謙一看之下呆了,忙俯身將她抱起,「你怎麼了,摔到哪裡了?」
四蓮虛弱搖頭,「我沒事。」
念卿卻已變了臉色,顫聲對僕傭道,「請醫生來,快請醫生來!」
醫生趕來時,四蓮已稍稍好轉,念卿在房裡陪著她,子謙茫然不知所措地守在門外。
足足等了大半小時,醫生才從房裡出來。
「她怎麼樣?」子謙緊張追問。
「少帥……」醫生笑著摘下眼鏡,方要回答,卻見夫人推門出來了。
念卿板著臉,冷冷看子謙。
子謙低頭不敢看她責問的目光。
念卿嘆口氣,「你明知道你父親在意你的,為什麼總要說那些話去傷他?」
子謙黯然沉默。
「或許那些人在你心中是志士是朋友,但無論你有多看重他們,都不值得為此賠上父子情分。」念卿肅然看著他,「你用那樣惡毒的話指責你父親,可曾想過他的感受?」
「我不是故意氣他。」子謙抿了唇,雖仍嘴硬,卻也有了幾分歉疚之色,「可是,父親他也是人,並不是永遠不會犯錯的神祇!這件事上的確是他錯了,若他一意孤行下去,只怕會鑄成大錯。那些話固然激怒他,可即便我不說,外面自有千萬人會說……夫人,你也不希望他多年之後被人罵作暴虐無道的軍閥,我更不希望自己的父親遭人唾罵。」
見念卿蹙眉不語,似有所觸動,子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越,「夫人,我何嘗不明白父親心憂家國,何嘗不體諒他的立場,可是你不能否認,他骨子裡仍有專制的遺毒,他習慣了一手遮天,從未真正懂得民權民意,如果他將這些無辜牽涉進光明社一案的人全部槍決,那將是他一生洗不去的汙點!」
「子謙……」念卿沉沉嘆息,「你不是沒有道理,可是衝動對抗,是最不正確的方式。」
她那洞悉眼神自有一種魔力,令他在她面前心悅誠服,滿腔委屈之火也被她柔和似水的目光澆滅。
「是。」子謙微微低了頭,「我的確是衝動了。」
念卿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大孩子」,看他侷促慚愧神情,不覺莞爾,「以後不要再讓人為你擔心了,總這個樣子,怎麼做別人的父親呢。」
子謙呆呆抬頭,彷彿沒聽明白她的話。
她也不再多說,只眉眼彎彎地一笑,轉身往書房去了。
書忘裡一地狼藉,霍仲亨負手立在窗前,仍陰沉著臉色。
侍從僕傭一個也不敢進去收拾,唯恐再惹他發怒。
門輕輕被推開,輕細腳步聲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霍仲亨嘆口氣,頭也不回地問,「沒什麼要緊吧?」
念卿並不回答,靜靜斟上茶,奉上一隻青花餈盞在他面前。
他低頭,見一段皓腕凝霜,嗅一縷茗香沁雅。
她笑眸如絲,似謔非謔,捏著戲文裡的腔調曼聲道,「官人息怒。」
霍仲亨板著臉看她片刻,終究還是無可奈何笑了。
他伸身接了茶,佯作不以為然,「花樣百出,巧言令色!」
她閒閒坐下,手肘支著椅背,慵懶如貓地伏在自已臂上,微嗔睨他,「有人要做暴君,我自然只好學精乖些,否則一句話觸到逆鱗,豈不糟糕。」
霍仲亨沒好氣地橫她一眼,「少來這套拐彎抹角,你也想說我專制是麼?」
念卿含笑反問,「你不專制麼?」
他語塞,冷冷轉過頭去。
「真的要槍決那些人?」她委婉探問。
「你別想來說情。」他一口回絕得不留餘地。
念卿嘆口氣,緘默不語。
霍仲亨也不理會,低頭啜茶。
「記不記得在北平時,你曾同我談過,這條路磕磕絆絆走到如今,有人奔走吶喊,有人四處碰壁,轟轟烈烈有過之,慘淡收場有之……你也曾捫心自問,這條路是不是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