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再短暫,對於熱戀中的男女也是最漫長的折磨,誰又忍心再去打擾那一對依依難捨的戀人——念卿從窗後望見遠處廊柱下的蕙殊和許錚,看著那一雙交疊的影子被廊下燈光長長投在光亮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不覺垂眸一笑,心底既欣然也悵然。
這一別,相隔迢迢,又要何時再能重逢。非。凡。。
躺在母親臂彎裡的霖霖仍是睡意朦朧,還不知道自己就要與媽媽分開,只微微嘟起小嘴,不滿睡夢中被女僕抱起來,攪了她的酣眠。
溫軟的,輕柔的,是母親的吻落在臉頰,柔軟髮絲拂落頸窩,酥癢令霖霖睜開眼睛,一伸手抓住那綹垂落的髮絲,咯的笑出聲來。
淚光在自己與女兒之間隔開霧濛濛的距離,念卿微微仰臉,不讓眼中淚水落下。
「媽媽?」霖霖疑惑眨眼,發現了她眼裡晶瑩閃動的水光,可又分明看見媽媽在笑。
「來,把外衣穿上,夜裡風涼。」念卿拿起小小衣裳,給她穿在身上。霖霖眼睛一亮,「我們要出去玩嗎?」念卿笑著點頭,不說話,怕一開口,語聲的顫抖洩露出心中不捨。
小孩子聽說要玩總是最快活的,尤其媽媽從來沒在晚上允許她出去玩過,霖霖立時雀躍,扭著念卿的手撒嬌問,「可不可以帶墨墨一起去玩?」
念卿一怔,脫口道,「不行。」
霖霖失望地嘟起嘴,「都是墨墨和我一起玩的嘛……」
這話聽得念卿心頭一酸,想起女兒長到如今,從來都沒有夥伴,只有一隻豹子同她玩耍。
她原本可以長在北平的深門大宅裡,有許多同宗兄弟姐妹,然而因她有個不受家族歡迎的毋親,她便從來沒有跨進那個家門一步;她原本可以有別的夥伴,可以同鄰舍親朋的孩子追逐玩鬧,然而因她有個不同尋常的父親,她便時刻受到嚴密保護,不能與陌生人接近,身旁只有佩槍的侍從和小心翼翼的僕從……和豹子一起長大,滿身都是野勁的霖霖,甚至不知道如何與同齡的孩子相處。她的大膽和野性,總將別的小孩嚇跑;尤其在經過萍姐綁架的驚嚇之後,小小年紀的霖霖竟變得沉默寡言,只肯在父母面前說笑,對著往日親近的僕傭卻再也不會依賴頑皮。
墨墨不能一起帶往香港,今晚一別,她連這唯一的「朋友」也將失去。
心裡鈍鈍的痛,似年久生鏽的小刀子緩慢在割。
念卿咬唇緘默半晌,看著霖霖滿是失落的小臉,終究心軟,「你現在可以去和墨墨玩一會兒,但是不能帶它一起走,它會很乖地在家等你回來。」
霖霖低下頭想了一想,竟似小大人般嘆口氣,「好吧。」
念卿牽著她的手走出房間,一抬眼看見家庭醫生站在走廊上,似已站了一會兒,等著有話同她說。念卿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將霖霖交給女僕,吩咐女僕帶小姐去花園的豹籠看看。誰料霖霖卻不肯,拽著念卿不肯放手,偏要和媽媽一起玩。
念卿只得哄她,「我們來捉迷藏,你先去藏好,媽媽一會兒找你。」
「好呀!」霖霖頓時開心起來,甩開女僕的手,自已蹦蹦跳跳奔下樓,嘴裡嚷著,「媽媽你要快點來找我!」看著女僕匆匆追上去,念卿這才轉身看向那瘦高嚴肅的大夫,「將她帶來了?」
大夫低聲道,「是,念喬小姐在房裡,正準備注射。」
念卿默然,轉頭看向走廊另一側的房間,那房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名身量粗壯的女僕,正是在丹青樓看護念喬的。今夜念喬就要隨蕙殊和霖霖一起啟程前往香港,她這陣子狀況很有好轉,然而路途中只怕受到刺激,失控起來便是天大的麻煩。醫生建議提前給她注射鎮靜藥物,令她一覺昏睡過去,待到醒來已安全抵達。
念卿走近那門前,抬手遲疑一瞬,將房門輕輕推開。
裡面只亮著一盞落地臺燈,燈光柔和,照著那瘦削背影。
念喬沒有穿她那身最心愛的新娘白紗,已被換上了一身白衫黑裙,頭髮也整整齊齊梳成兩條髮辮,戴了一頂樣式簡潔的軟帽。她正仰頭望著天花板,踮起足尖,極力伸手想夠到花枝吊燈。聽見門開的聲響,念喬回頭,睜大眼睛看過來。
「姐姐。」她口齒清晰,清瘦小臉露出怯怯笑容,尖尖的下頜,眼睛越發黑亮。非~凡~~
她的狀況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一切正常,看著與常人無異,只是下一刻,也許一個細微聲響,一道異樣光線都會令她驚恐失控……念卿定定看她,想開口,一時卻似被什麼扼住嗓子,恍惚想起幼時的念喬,膚色極白,父親曾戲稱她是小瓷人兒。
如今,她是真的成了一隻瓷人兒,被打碎的瓷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