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夜遲,三人一同從明月樓出來,許祁惠殊只說要去接她五姐,撇下啊他兩個匆匆便走了。
薛晉銘送燕綺返家,難得良夜,得遇故人,兩人興致頗高,一路慢慢三步走回去,只讓司機開著車子在後面徐徐跟著。
在一處即將打樣的賣花鋪子外,林燕綺看見一盆開得極好的白山茶,依稀有幾分茗谷白茶的風韻。薛晉銘停下來,將那盆花買了,挽起襯衣袖子,俯身抱起那花盆,對燕綺笑道,「我不會養花,你且替我養著吧。」
燕綺朗然一笑應諾。
來到屋前,薛晉銘將花交給了門房,與燕綺握手道別。
燕綺走上臺階,復有駐足回眸,微微紅了臉,輕聲道,「你多保重。」
薛晉銘頷首而笑,目送她娉婷身影消失在門內。
昏黃路燈下,他靜靜站了一會,低頭從煙盒中取出一支菸來。
一點火星閃爍,青色煙霧騰起,籠住他眉目。
他抬頭,煙霧從唇間徐徐飄散。
半空中月華皎潔,也不知他們如今所在之處,是否也有一樣的月光。
幕然間,心頭兜上那一句,「只有關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悵然笑意扶上眉間,心頭一點隱痛,不能聚,不能散。
薛晉銘轉身走向車子。
司機為他拉開車門,低聲說,「有訊息到了。」
薛晉銘面無表情坐蓐後座,接過司機地上的一分褐色機密函件,就著路燈光亮,淡淡掃了一眼——上面只有簡短的七個字:「灰鵠墜入荊棘叢。」
一絲冰冷笑意浮現在薛晉銘薄削唇邊。
這七個字,將變成明日各大報章上關於前總統流亡途中客死異鄉的頭條新聞。
那修長優雅的手,將褐色函件緩緩合上。
雪白袖口上,兩粒黑曜石袖釦在夜色中閃動幽冷光澤。
黑曜石相傳為辟邪之物,以百鍊之精純,震煞擋惡,去疾除穢。
偈雲,淨洗寶珠,當願眾生,內外無垢,悉令光潔。
【千秋素光同上部終】
下部第一章
【1999年3月,茗谷廢宅】
三月的海邊,天色陰沉,海風呼呼刮過,即將有大雨襲來。
往常水清沙幼的海濱,在天際層雲的籠罩下顯得格外陰鬱蕭索。
「假日旅行社的朋友請到這邊集合!」導遊拿著話筒高聲招呼身後大隊遊客,從話筒中擴出的聲音,立刻被呼嘯海風吹散。
遊客紛紛抱怨,趕上這鬼天氣真不走運。
導遊手舉話筒,邊走邊講解,「現在我們來到的海濱,風光秀美,在民國時期就很受南方達官貴人青睞。最初是洋人在這裡修建別墅,作為度假之用,後來慢慢成為豪富聚居之地。能夠在這裡興建別墅的,都是當年的顯赫人物。」
海風來勢更急,幾棟老房子隱現在灰濛濛的樹林間,斑駁褪色的屋頂與壁柱,在呼嘯風中越發顯出隔世衰頹意味。有遊客失望嘟噥,「只剩些破房子,哪有什麼顯赫人物。」
尋演不理會,只管大步往前走,「各位注意了,我們剛才一路走來,已經參觀過五六座老別墅,現在將要去的最後一座,儲存最差,破壞最大,但卻是最吸引人的一座!因為它有一段神秘的傳說……」
一陣猛烈海風吹過,吹得人東倒西歪,導遊的後半截話被嗆回了喉嚨。
「是不是那個所謂的鬼宅?」有人頂著海風興致勃勃的喊道。
「啊,還有鬼宅?」遊客再度被勾起了興趣。
導遊哈哈一笑,順勢指向身後蜿蜒石階盡頭,「沒錯,沿著這段路上去,山頂上景大的那座老宅,就是著名的鬼宅了!」
被海風吹得瑟瑟發抖的遊客,終於被勾起好奇心,圍著導遊七嘴八舌追問鬼宅的來歷。導遊狡猾地一笑,揮了揮手中話筒,「到底有沒有鬼,去了就知道,膽小的朋友可以留在這裡,膽大的跟我一起來!」
遊客們振奮精神,呼啦拉一群跟著導遊爬上石階。
導遊大步走在最前面,一面心裡暗喜,看來這群人很有油水可榨,今天應該可以小撈一筆;一面看了看暴風雨將至的天色,暗自嘀咕,這破落地方只有一堆老房子,真不知道有什麼好看,趕緊把景點帶完了事。
正大步流星理頭趕路,導遊冷不丁一抬頭,險些撞到前面一個人身上。
石階轉彎處,一株高大木棉枝葉橫斜,階上有個人拿相機仰頭拍攝樹上獵獵怒放的木棉花,拍得太過專注,完全不知自己擋住了去路。
導遊無奈想繞過他,不料身後也正有人快步超上來,導遊被撞個正著,立足不穩倒向攝影者,三個人在狹窄的青石板臺階上撞成一團。
「哎喲,你這人怎麼走路的,也不看看……」導遊沒好氣的推開攝影者,剛嚷了一聲,聲氣卻不覺軟下去。因為他已看清身後撞上來的人,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