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安試著探問,「地寫東西?」
她將那個本子擱下,彷彿輕描淡寫的樣子,「沒什麼,隨便寫寫。」
啟安半開玩笑地說,「你不會是作家吧?」
艾默忍不住白他一大眼,「現在人人都是作家,只要會寫字的都能自稱作家。」
「作家有這麼氾濫嗎?」啟安失笑。
「比作家更氾濫的是美女作家,但凡五官整齊,就能掛上個名號。」艾默眨眼笑,「還有人不算作家,但能作假,東家抄抄西家粘粘,也可以著書立說,大紅大紫。」
啟安久未在國內生活,聽得瞠目不已。
「所以呢,千萬別叫我作家。」艾默將手作出告饒姿態,引得啟安幾於笑嗆。
「那我可以拜讀大作嗎?」啟安誠懇地問。
「大作沒有,小作也沒有。」艾默攤手,「我胡亂寫著玩,沒什麼可看的。」
明知她在敷衍,啟安仍不屈不撓,「那麼,修好水管總可以小小獎勵一下?」
艾默眉毛一挑,「什麼獎勵?」
「只拜讀一小篇,隨便什麼內容。」啟安的好奇心從未這樣強烈的被勾起。
「
如果我寫的是色情小說呢?」艾默歪著頭看他。
啟安大笑,作出迫不及待的表情,「求之不得。」
艾默回之以白眼,二話不說開啟門,「明天帶你品嚐本地小吃,算是獎勵,現在逐客!」
趕走啟安,艾默重新坐回桌前,盯著之前寫下的段落,思路卻已經中斷。
看著一行行字,越看越覺得不對,心裡隱隱煩躁起來。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艾默啪一聲將筆扔下,仰後倒在床上,拿枕頭蓋住臉。
「為什麼日記恰好在這裡中斷,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喃喃自語,苦惱地敲著額角,「是什麼讓傳言演變成這樣,前後相隔的二十幾年,怎麼會是一片空白!」
海風吹動露臺上風鈴,發出清脆聲響,天色已經黑盡了。
艾默起身走到落地百葉窗前,倚在窗邊,點燃一支菸。
衣風吹散煙零,燎繞紛飛,恰如思緒散落在亙古不變的夜空下。
艾默定定望著露臺外的夜色出神,直至一支菸燃完。
她躺回床上,擰亮床頭檯燈,開啟那本陳舊泛黃的冊子,再一次聚精會神從頭讀起。
發黃的印花紙頁上,似於仍能嗅到若隱若現的茶花香氣。
她的指尖緩緩摩挲過一行行模糊文字,看那纖秀飛揚的字跡,在指尖下流動,彷彿自久遠沉睡的時光中活了過來。
夜色漸深,只有海浪拍岸邊的聲音從露臺下傳來。
牆上,掛鐘指標一格格劃過。
燈下,一行行,一字字,時間無聲流過。
歲月似水倒流,靜靜流淌在夢裡,流淌在那個衣香鬢影的年代……
第四章
【一九二零年十一月陪都重慶】
空襲的警報才剛解除,習以為常的僕人們便又如常回到各自位置忙碌,天空中遠去的日本飛機還依稀可見,並沒有人對那蟻蠅似的小黑點多投去一眼。
廚娘急急奔進廚房,擔心灶上燉的湯有沒有煮幹;樓上刻意裡的窗戶才擦一半,胖墩墩的羅媽提起水桶抺布,又回到窗前,仔抽將那玻璃擦得光可鑑人。
書桌上方的玻璃夠不著,羅媽努力踮起腳尖,不留神碰掉了桌邊一本冊子。
冊子跌落地板,一幀照片跌出來。
羅媽忘了手上有水,忙俯身去撿。
「別碰照片!」
夫人的聲音驟然在門外響起。
裹在黑色旗袍裡的清瘦身影快步搶進來,不顧一切奪下羅媽手中那幀照片,一時立足不穩,竟跌跪在地板上。羅媽嚇住了,呆呆看她跪在地上,將那照片捧在手裡,小心翼翼抹去沾上的水漬。羅媽一疊聲地賠罪,從她肩頭惶恐地望去,依稀瞧見照片上是夫人與一名戎裝男子的合影,膝上似乎還抱著個小娃娃。
幸好照片只有邊沿沾了丁點兒水漬,夫人如釋重負。
羅媽忙攙扶她起來,滿手粗繭的手扶了她胳膊,全不敢用勁一一她委實太瘦了,穿了夾棉厚旗袍,腰身仍然像那園子裡的梅枝,纖瘦得連風也能吹折。照片上應是她,年輕時的模樣,如今看來竟沒太多改變,哪裡像是有了十七歲女兒的婦人。
下人們都喜歡這位溫柔沉靜的女主人,雖說如平素鮮少有笑容,話也很少,待人卻很是和善。羅媽在這裡做了大半年的差事,也不太清楚主人家的來歷,只知她是孀居的一個人,帶著女兒和親眷從遠處來重慶避戰亂。
底下人也不是沒有暗自猜過,看如母女舉止言談,與往來親戚的氣派,不是尋常富貴人家可比的。但她衣飾簡素,從不交際應酬,除了親眷之間,幾乎不與任何人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