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零年十一月陪都重慶】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裡,整個大地都被撼動,身在潮強的地下室仍能感到地面的顫抖和爆炸帶來的灼熱,刺鼻的硝煙味道令人窒息。
這枚炸彈顯然落在離這裡很近的地方。
電力中斷了,地下室裡失去照明,黑暗中只聽見慧行嗆咳的聲音,似乎被頭頂衰落的灰塵嗆到。念卿探身摸索,想將他抱到身邊,「霖霖,慧行怎麼了?」
「慧行在我這兒,沒事。」霖霖的聲音平穩柔和。
「我不怕!」慧行卻大聲嚷道,「等我長大了,把飛機都打下來!」
童稚的話語令置身黑暗中的念卿、霖霖與薛晉銘都莞爾失笑。
薛晉銘將念卿護在臂彎中,卻聽她低低嘆了口氣。
「怎麼?」他低頭問。
「這樣小的孩子,卻能說成這番話……就算是為了這些孩子,又有什麼苦難不可堅持。」她語聲蒼涼,震動他心底最薄弱的一根弦,令他不由自主攥緊她冰涼的手,「你要堅持,我們都要堅持。」
她愴然而笑,「我會的,我答應過你,要活到白髮蒼蒼那一天,要親眼看著孩子們長大,親眼替仲亨看著他的夢想實現。」
薛晉銘什麼話也說不出,心中如海潮翻湧,只將她的手緊緊握住。
他比誰都清楚她所承受的苦難,藏在她心底的傷痛,早已漫過尋常人一輩子悲傷所積的極限,連他也曾以為她會倒下去……她卻沒有,從來沒有。
不僅不讓自己倒下,她更張開手臂去保護旁人。
薛晉銘握著掌心裡纖瘦透涼的手,恍惚裡,並不覺得是自己在保護她,卻是她在以生生不息的希望和勇氣支援著他,給他無窮盡的溫暖依靠。
今天的夜間空襲來得格外兇狠,日本人的戰機久久盤旋不去,地面炮火開始反擊,遠遠近近的爆炸聲不間斷地傳來,地面不住顫抖。
「晉銘,你聽。」念卿凝神傾聽,空中傳來的不一樣樣引擎轟鳴聲,正是我方戰機起飛的聲音,「是我們的飛機在截擊日本人!」
「不錯,是我們的飛機。」薛晉銘早已聽出來,衝上天去截擊的美式戰機轟鳴聲裡,也夾雜著中國自制戰機的聲音,對他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
臂彎中她的身子微微顫抖。
薛晉銘攬緊了她,耳聽著飛機呼嘯掠過,不知心中是欣慰還是悲酸。
-----當年一對璧人,終究拋下羈身俗務,偕隱世外。別離了萬丈風雲,處身江湖之遠,卻未有一日忘憂國。那人攜她遊歷歐洲數年,便回到香港,絕口不提軍政,只潛心於軍工機械。不惜傾盡全力,一擲萬令,與他共同才捐資集物,終於建起夢寐以求的兵工廠,從零星部件到至為重要的引擎,從普通彈藥生產到自制飛機組裝……如今由他們一力支撐起來的工廠和機械開都已轉移到西南大後方,移交給政府,成為國家軍工命脈之一。
東南海岸線已全部淪陷,口岸遭到日本封鎖,中國僅有的輸血管線只剩下雲南至靦甸一線,國際援華物資在這條線上,艱難如蟻行地進入西南腹地……杯水車薪,遠水難救近火,中國人只能靠自己。
隱蔽在西南崇山峻嶺中的工廠,不懼轟炸,晝夜不停生產。
縱使技術落後,物資匱乏,也從未有一人輕言放棄。
這一切,那個人已無法看到。
「如今想來,他早一些走,或許不是壞事。」
黑暗中,她氣息輕細,語聲幽微。
他心口卻是一緊。
「現今我才明白,上天待他也許是最仁慈的,讓他在戰爭還未開始的時候,選了那樣一種方式,將他的生命最絢爛遼闊的地方,由著他飛向那麼高那麼遠,再不用受羈絆,連死亡也由他握在手中……也就在那一年,他剛一走,戰爭便開始。」她的語聲越來越低,低得像在吃語,「我常想,是不是上天也不忍他見到家國流血,山河塗炭,才早早將他帶走。」
薛晉銘緘默,掌心裡,她的手涼得浸人。
「假若他今日還在,你能想象麼,那樣一個人,要他眼睜睜看著日本人踏入北平,屠戮南京,血洗上海,攫取武漢;卻要他帶著妻兒一路逃入重慶,看著日本人四處肆虐,飛機就在頭頂盤旋,卻要他躲在黑暗的地下室裡等待轟炸過去……」她陡然笑出聲來,笑聲直刻入他心裡去,「不,那太殘酷,那才是對一個將軍最大的殘酷。」
薛晉銘再也聽不下去,狠狠將她箍入懷抱,不許她再發出那樣絕望的笑聲。
地下室另一邊的霖霖也聽到了她的笑聲,失聲問,「媽,你怎麼了?」
念卿抬手掩住唇,竭力隱忍利刃剜心的痛楚,將喉間哽咽所化的笑聲忍回。
「她沒事,剛才被灰嗆到。」薛晉銘替她回答,黑暗中摸索到她緊緊掩唇的手,撫上她的臉,不顧一切將她抱緊。她理首在他胸前,比轟炸中的地面還顫抖得厲害,卻是一聲不發。
陡然間腳下劇烈震動,比任何一波爆炸都來得強烈,整個屋子似乎隨時都會垮下來。
霖霖和慧行都失聲尖叫起來,念卿與薛晉銘幾乎同時脫口道,「墜機!」